他看著陈玄。
陈玄也看著他。
两个人隔著三百丈,隔著那一片焦土,隔著那些还没化完的雪和那些正在飘落的花瓣,对视。
呼延灼的瞳孔,缩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陈玄脸上的那些皱纹,正在变淡。
不是那种慢慢消退的变淡,是那种一帧一帧消失的变淡。
像是一幅画被人拿橡皮擦去,从眉梢开始,往下蔓延。
额头上的皱纹没了,眼角的鱼尾纹没了,嘴角的法令纹没了,脖子上的颈纹没了。
那张脸,在变年轻。
从八十岁变回七十岁,从七十岁变回六十岁,从六十岁变回五十岁——
一直变到二十岁。
那张脸,清俊,稜角分明,眉宇间带著一点少年气。
像是一个刚从山上下来的年轻道人,还没见过人间疾苦,还没被岁月磨平稜角。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很浅很淡的金色,像是刚升起的太阳,光线还软著,可已经能刺破黑暗。
又像是快要落山的月亮,天还没黑,它已经亮了。
他看著呼延灼。
看著这个北蛮的左贤王。
看著他身上那道正在滴血的伤口。
看著他脸上那惊愕的表情。
陈玄狂笑不止。
那笑声从他喉咙里涌出来,不是之前那种苍老的、沙哑的笑,是另一种东西——
清朗,乾净,带著少年人的狂,带著憋了四百年终於能笑出声来的痛快。
笑声炸开,像一柄剑从鞘里拔出来时的那一声清吟,像一桿枪刺破天穹时的那一声呼啸,像一个被人踩了四百年、终於站起来的人,仰天长啸。
呼延灼站在城头,看著那道灰布衣的身影。
看著那张二十岁的脸。
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那么大。
“你——”
陈玄低头,看著自己那双年轻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皮肤光滑,没有皱纹,没有老人斑,只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四百年前留下的。
他握了握拳,拳面处,空气炸开一圈涟漪。
那涟漪扩散出去,所过之处,那些还在飘落的花瓣,齐齐顿住。
顿了一息。
然后——噗。
轻轻一声,千万片花瓣,同时碎成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