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郑书意说。
陈远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迈步,一步一步,朝那张床走去。
烛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又像踩在刀尖。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近了,更近了。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了。幽邃的暗香,像深海潮汐褪去后,留在礁石上的寂寥,又像古老的庙宇里,沉香焚烧殆尽后,余下的那一缕清冽的凉意。那香气钻进他的鼻腔,让他的脑子有些发晕。
他在床边站定。
离她不过两步的距离。他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寸肌肤,保养得宜的白皙,眼角眉梢淡淡的细纹,杏眼里盛着的东西。慵懒,冷漠,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
敞开的领口,露出的锁骨,若隐若现的丰盈曲线。杏黄色的寝衣薄得近乎透明,底下是光滑的肌肤,是柔软的身体。他的目光落在那里,移不开。
他的呼吸重了。
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这目光郑书意太熟悉了。那些年少的,年轻的,血气方刚的男人,看见她时,都是这种目光。惊艳,贪婪,按捺不住的渴望,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急色。
她厌恶这种目光。
可她又需要这种目光。因为它证明她还有魅力,还没有老,还能让男人为她神魂颠倒。
但此刻,看着陈远山那张脸,看着那张与关禧有几分相似的脸上露出这种目光,她只觉得厌恶。
厌恶得想吐。
关禧看她,从来不是这种目光。
关禧看她时,那双丹凤眼里藏得太深了。深到她看不透,读不懂,猜不着。有时候是恭顺,有时候是隐忍,有时候是深不见底的沉寂。偶尔,在那些极致的时刻,她能看见他眼底有东西在燃烧。可那燃烧很快就被压下去,压回深潭底下,压得一丝都不露出来。
她讨厌那种看不透的感觉。可她又沉迷其中。因为那是关禧。是那个她一手打磨出来,独一无二的关禧。
而眼前这个……
郑书意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陈远山还站在那儿,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喉结滚动,呼吸粗重。他往前迈了半步,离她更近了,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娘娘……”
郑书意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杏眼里,没有情欲,没有温度,只有冷。
陈远山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燥热瞬间熄了大半。他僵在那里,不敢再动。
郑书意看着他,唇角扯出一个弧度,“你叫什么来着?”
陈远山愣住了。她刚才叫他进来的,她叫他“陈远山”,她还记得他的名字。可现在她问他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声音艰涩:“奴才……陈远山。”
“陈远山。”郑书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这脸长得倒是不错。”
“可这眼睛里的东西,怎么就这么让人倒胃口呢?”
陈远山的脸色刷地白了。
郑书意看着他惨白的脸,心里那点索然无味变成了厌倦。
她在想什么?
她怎么会以为这种人能替代关禧?
长得像有什么用?皮囊再像,里头的东西不对,那就是两样东西。关禧是关禧,是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血水里滚过,在她手里一点点打磨出来的关禧。而这个……不过是一个刚进宫不久,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毛头小子,看见她就露出那副急色的嘴脸,连藏都不会藏。
关禧不会这样。
关禧就算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能纹丝不动。关禧就算被她扇了一耳光,让她罚跪,也还是那副模样,不开口,不求饶,不露出一丝破绽。
那才是她亲手打磨出来的人。
那才是她想要的。
可那个人,就跪在外殿的金砖上,脸上带着她打的掌印,嘴角带着血,一动不动地跪着。她本想用陈远山来气关禧,让他着急,让他吃醋,让他露出那点她一直想看到的占有欲。可关禧没给反应。她把人叫进来了,关禧还是没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