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跟她赌气吗?
还是在想什么?
夜越来越深了。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关禧就那样跪着。不抬头,不说话,不动。
好。很好。
郑书意霍然起身。
杏黄色的寝衣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荡开,她一步步朝内寝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远山,跟哀家进来。”
陈远山跪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刚才目睹了一切。太后打了关掌印一耳光,让关掌印跪下,然后……现在叫他进去?跟进去?进内寝?
他不敢动。
“聋了?”太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又冷又硬,“哀家让你进来。”
陈远山慌忙爬起来,踉跄着跟了上去。
江嬷嬷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表情。她等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殿的雕花门后,才转身,朝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们挥了挥手。
那些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脚步轻悄,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江嬷嬷最后一个退出殿门。她站在门槛外,握住两扇朱漆雕花门的门环,慢慢合拢。
“吱呀——”
门缝渐渐收窄,最后一线烛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她脸上。
然后门合上了。
“咔哒。”
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内寝与外殿隔着两道门。一道是紫檀木雕花落地罩,一道是垂落的杏黄色锦帐。此刻锦帐半卷着,露出里面的光景。
这是一间不大却极尽奢华的寝殿。
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雕凤穿牡丹的拔步床,床身宽大,三面围栏,顶上挂着杏黄色缎面绣金线的承尘。床柱上雕着缠枝牡丹和展翅的凤凰,栩栩如生,在烛光下泛着沉暗的光泽。床上铺着明黄妆缎褥子,叠着几床锦被,最上面是一条杏黄色绣金线龙纹的薄衾。
靠墙是一架紫檀木的多宝格,格子里摆着各色珍玩。青花瓷瓶,玉雕笔洗,铜香炉,几卷古书。窗前是一张妆台,台上摆着铜镜,妆奁、玉梳。妆台旁立着一架屏风,紫檀木框,绢本设色,画的是海棠春睡图。
郑书意就坐在床边。
她背靠着床柱,一只腿屈起,一只腿伸直。杏黄色的寝衣轻薄柔软,有些凌乱,领口敞开得更多,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肌肤,和那若隐若现的丰盈。长发披散着,几缕贴在脸颊和颈侧,几缕垂落在胸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那眉眼愈发慵懒。
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陈远山站在门边,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他看着她。
从第一眼在永寿宫正殿见到她起,他就被她迷住了。那时他跪在十二个人当中,她在窗边,月光从背后照进来,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银辉里。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那披散的长发,那曼妙的身影,那若隐若现的轮廓。
那一刻,他的心就丢了。
后来进了东配殿,听江嬷嬷讲规矩,他才知道那是太后。是先帝的遗孀,是当今陛下的生母,是这个皇城里最尊贵的女人。他知道自己不该有那种念头。他只是一个阉人,一个奴才,一个连给她提鞋都不配的贱役。
可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每次去正殿学规矩,他总忍不住偷偷看她。看她坐在榻上看书的模样,看她站在廊下望着海棠花发呆的模样,看她偶尔抬眼,目光扫过他们这些新人时那漫不经心的一瞥。
他想着,若能离她近一些,哪怕只是伺候她穿一次鞋,端一次茶,他也死而无憾了。
可现在,他进来了。
进了她的寝殿,站在她的床边,看着她坐在那里,衣衫不整,长发披散。
他觉得自己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