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
关禧终于批阅完最后一份紧要密报,朱笔搁回青玉笔山。手腕因长时间执笔传来酸胀感,他闭了闭眼,捏了捏眉心,试图驱散眼前因专注过久浮现的细微光斑。案头那摞暗色卷宗已被分门别类整理齐整,待处理的归置在左手边,已批示完毕的码放在右手边,铜扣扣紧。
他撑着书案站起身,逐一吹熄了灯,只留下角落矮几上一盏小小的豆形瓷灯,灯油将尽,火苗缩成一点鹧鸪斑大小的晕黄,堪堪照亮方寸之地。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
内室昏暗,只有外间那点微末的光透过门上的绢纱,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关禧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垂落的青纱帐内,楚玉保持着面朝里侧的姿势,她身上盖着锦被,呼吸声轻缓均匀。
他不知道她是真睡了,还是仅仅闭目养神。连日来的癫狂与深夜的静谧形成了落差,让他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在靠近她时松弛下来。
他脱去鞋袜,掀开锦被一角,尽量轻缓地躺了进去。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他仰面躺着,睁眼望着帐顶朦胧的暗影,试图让纷杂的思绪沉淀下去。政务密报,太后的敲打,皇帝的心思……
但不过片刻,这份刻意维持的安静就被一种更本能的东西打破了。他还是忍不住,侧过身,左手曲肘撑起上半身,支起身体,在昏昧的光线里,看向楚玉的侧脸。
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阴影,鼻梁秀挺,唇线柔和。白日里或清冷或媚态横生的神情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静谧。几缕乌发铺在枕上,衬得她脸颊的肌肤愈发细腻如玉。
他看着看着,心底某个角落便软得一塌糊涂。白日里那些机锋筹谋,乃至身体极致的纠缠,都抵不过此刻睡颜带给他的慰藉。
另一只手,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般,从被中探出,指尖先触碰到她散在枕上的发丝,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那几缕微乱的发,然后指尖沿着她耳廓的轮廓,若有似无地描摹,最后落到她的脸颊。
指腹下的肌肤温软细腻,他不敢用力,用指背蹭了蹭。动作间,他微微倾身,屏住呼吸,一个羽毛般轻悄的吻,落在她靠近鬓角的发际线上,混合着她发间残余的皂角清苦与肌肤暖香的气息。
“……卿卿,晚安。”他呢喃了一句,声音含在喉间,模糊得几乎只有气流震动。
做完这一切,他像完成了一个隐秘的仪式,心满意足,又带着点偷香窃玉般的小小赧然,准备收回手臂躺好,让自己沉入有她在侧的安眠。
就在他身体将躺未躺之际。
一直静卧不动,楚玉毫无征兆地转过了身。
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初醒的懵懂。她睁开眼,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清澈沉静,哪里有一丝睡意?她抬起双臂,直接环上了关禧的脖颈,向下一勾。
关禧猝不及防,撑起的手臂一软,上半身不由自主要压低,而楚玉已然仰起脸,温软的唇覆上了他的。
一个吻。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楚玉松开了环住他脖子的手,面向他。
“都处理完了?”她问。
关禧僵在那儿,维持着半撑的姿势,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心脏在胸腔里迟滞了一拍,然后骤然加速,咚咚地撞着肋骨。脸颊耳根,乃至被她吻过的唇瓣,都后知后觉地窜起一阵热意。
“你……”他喉结滚动,吐出一个字。
下一秒,那点惊愕被汹涌而来的柔软情愫吞没。
他顺从了本能,低下头,重新寻到她的唇,吻了回去。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吸,舌尖描摹她的唇形,带着些许急切,更多的却是确认般的珍重。楚玉启唇,回应了他的深入,纠缠,交换着彼此温热的气息。
良久,关禧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织。豆灯的最后一点火苗就在这时熄灭了,内室陷入一片黑暗。视觉的剥夺让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感受到她身体透过薄薄寝衣传来的暖意,还有唇上未散的温软触感。
“嗯,都处理完了。”他回答她刚才的问题,指尖又抚上她的脸颊,这次用了些力,拇指摩挲着她光滑的肌肤,“是不是吵到你了?”
黑暗中,楚玉笑了一下,气息拂过他的鼻梁。
“没有,”她说,手臂从被中伸出,摸索着找到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握住,然后与他十指交缠,重新塞回温暖的被子里,“只是刚好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