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凝视她片刻,“好。去书房吧,那里暖和些。”他知道她担心什么。迦罗深夜来访,点名关乎皇帝,绝非小事。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走出沐房。夜风袭来,吹散了身上的水汽和情热。关禧接过双喜送来的干燥外袍披上,系好衣带。楚玉则拢紧了身上的棉袍,跟着他,穿过月色清冷,树影婆娑的小院,走向司礼监衙署深处,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
而前厅里,迦罗正等待着。
他坐在客座上,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穿着一身御前侍卫的劲装,是罕见的绛紫色,领口袖边以金线绣着繁复的蔓草纹,腰束玉带,勾勒出纤细柔韧的腰身。
听到门外由远及近的沉稳脚步声,迦罗抬起眼,迅速调整了一下坐姿,茶盏放回几上,等待着那个决定了他命运,也掌控着他眼下一切的人到来。
关禧踏入前厅门槛时,脸上已不见丝毫情动痕迹。他披着外袍,寝衣领口微敞,湿发未干,几缕黑发贴在冷白的额角颈侧,更添几分落拓不羁的凌厉。
他走到主位坐下,姿态放松,“说吧,何事,值得你深夜来此,惊扰本督?”
灯光下,那人披着深色的外袍,寝衣松垮,露出颈间一片冷白的皮肤和明晰的锁骨,湿发未干,贴着鬓角,水珠偶尔滚落,滑入微敞的领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丹凤眼望过来时,迦罗还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呼吸微滞。
哪里像是病重的样子?分明是刚沐浴过,连发梢都还滴着水,空气中除了留兰香,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被热气蒸腾过的暖腻气息。
他深夜鼓足勇气前来,一路想的都是如何措辞探病,如何不着痕迹地表露关切,甚至幻想过对方或许会因这雪中送炭而稍假辞色。可眼前的人,面色虽有些倦意,眼神却清明锐利,哪有半分病容?
“说。”关禧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淡,指尖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叩了一下。
迦罗喉结滚动,准备好的说辞在舌尖打了个转,又涩涩地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盯着自己靴尖上精细的绣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奴才……听闻督主身体不适,心下担忧,故而……特来探望。”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探望?以什么身份?用什么理由?一个被对方亲手调教,当作礼物进献的玩物,有什么资格来探望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果然,关禧听完,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什么温度,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趣的笑话。
“哦?”他拖长了语调,身子后靠,“本督无恙,劳你费心。陛下前些日子不是才允了你乌斯藏额外开放三处榷场,降低茶马关税,还答应协助清剿扰边马匪么?你不好好在乾元殿伺候着,表你的忠心,谢你的恩典,跑本督这儿来探哪门子病?”
迦罗脸颊发热,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堪。是,皇帝是答应了那些请求,那是他用尽心机手段,曲意承欢换来的。可这些在关禧面前提起来,只让他觉得自己更加不堪,像一件明码标价,努力展示价值的货物。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他如坐针毡,手指蜷缩起来。
关禧等了几息,见他不语,那点不耐便浮到了面上。他皱了皱眉,声音冷了几分:“若只是为这无关紧要之事,你可以回去了。宫中自有规矩,御前的人,更该谨言慎行,莫要失了分寸。”
逐客令下得直接,迦罗心头一紧。他不想走,至少不想就这么离开。深夜冒险前来,鼓起的勇气像被戳破的皮球,迅速泄去。他张了张嘴,急切间,脑海里一片混乱,竟脱口而出:
“陛下……陛下近些时日,恩宠愈盛,需求……也越来越大了。”
话一出口,迦罗自己先愣住了,随即脸上血色褪尽,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他怎么会……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这简直是自取其辱!可这偏偏又是事实,是他日夜承受,难以启齿的煎熬。
关禧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眉梢微挑,看向迦罗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打量。
迦罗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奴才……有些受不住。”这句话倒真是实话,皇帝年轻力壮,又似是为了证明什么或发泄什么,在某些事上索求无度,甚至带着几分狠戾,迦罗虽受过教导,身体也年轻柔韧,但连番承欢,终究是有些吃力。
关禧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迦罗颤抖的肩头,少年穿着御前侍卫的劲装,本该英气,此刻却因这姿态和话语,透出一股被摧折后的孱弱。
卖屁股不好受。
这个念头在关禧心中一闪而过,没什么同情,更像是一种客观的认知。他自己又何尝好受过?只是路不同,承受的方式也不同罢了。
“陛下的恩宠,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他开口,语气平淡,难得地没有继续斥责,“既觉得不适,便该好生调养。明日,本督让张太医给你瞧瞧,开几副温补调理的方子。在御前伺候,身子骨要紧。”
这算是……安慰?还是上位者对于一件尚有使用价值的工具,例行公事般的维护?
迦罗抬起头,碧绿的眼瞳里蒙上了一层水汽,在烛光下粼粼闪烁。关禧这破天荒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子,猝不及防地割开了他连日来强自压抑的委屈。比起皇帝的粗暴和索取,这种冰冷带着施舍意味的关怀,更让他难受。
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能这样高高在上,一句话决定自己的去向,一句轻飘飘的调理就打发了自己所有的难堪?明明……明明最初在澄心斋,捏着他下巴警告他认清身份的是这个人。将他打磨好了,不容反抗地送上龙床的也是这个人。现在,却用这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着温补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