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了身。
动作有些急,带得身下的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关禧抬眼看他,眉头微蹙,不解他这突兀的举动。
迦罗不再犹豫,径直绕过两人之间隔着的梨花木小几,一步步,朝着主座上的关禧走去。
在距离关禧的座椅还有半步时,停了下来。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关禧随意交叠放在膝上的那只手上。那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在深色袍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
然后,在关禧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他屈膝,跪了下去,双膝触地,以一种极其卑微的姿态,跪在了关禧脚边。
关禧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异域男子。烛光从侧面打来,勾勒出迦罗低垂的侧脸线条,挺直的鼻梁,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唇紧紧抿着,泛着一点苍白的颜色。
“你……”关禧刚吐出一个字。
迦罗就伸出手,动作快得有些颤抖,一把抓住了关禧放在膝上的那只手。
关禧的手指微凉,而迦罗的掌心滚烫,甚至带着潮湿的汗意。触碰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迦罗握着那只手,手指用力,又不敢真的握紧,他低着头,呼吸变得急促,胸膛起伏。他想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质问?哀求?倾诉那点可笑的好感?话堵在喉咙里,翻滚着,灼烧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厅内死寂。
关禧任由迦罗握着手,他能感觉到迦罗掌心的烫,和那无法抑制的颤抖。
这姿态,这沉默的紧握,超越了简单的讨好或求助。
他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终于被这过于直白的肢体接触,给坐实了。
他早该想到的。
当初在澄心斋,他捏着迦罗的下颌警告时,那双碧绿眼眸里一闪而过的,除了恐惧和屈辱,似乎还有别的什么……那时他心思全在如何打磨这件礼物上,只庆幸迦罗本身是偏好男子的,送他去皇帝床上,至少不算全然违背其本性,或许还能少些怨恨,多些顺服。他以为时间久了,恩宠荣华之下,迦罗总能认清现实,哪怕对皇帝生不出真情,至少也能做出几分样子,安安分分享受这用身体换来的前程,将他淡忘。
看来,是他想岔了。
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提醒着夜已深沉。
关禧叹了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深更半夜,闯到本督这里,就为了说这些?还是觉得本督当初送你上去,是委屈了你?现在,想换个人效忠?或者说换个地方,卖?”
最后几个字,关禧说得很直白,他需要撕开迦罗那层自我欺骗的遮羞布,逼他面对现实,也逼自己看清这摊浑水的深浅。
迦罗抬起了头。
碧绿的眼眸猝然对上关禧垂落的视线,里面蓄积的泪水终于承载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划过面颊,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他紧握着关禧手背的指节上,滚烫。
“不是卖……”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被那“卖”字刺痛,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督主,您明明知道的,您一直都知道的!”
他握着关禧的手,贴向自己滚烫的脸颊,泪水迅速濡湿了关禧的指尖。
“从澄心斋您掐着我的下巴,让我看清自己是什么东西开始,从您教我规矩,让我学那些伺候人的功夫开始,甚至更早,在太和殿,您站在陛下身侧,冷冷看着我的时候。”
迦罗语无伦次,碧绿的眼瞳像是燃烧的幽火,紧紧锁着关禧,不容他避开。
“我知道我是什么,我知道我的路是您定的,我知道我该讨好的是陛下!我试了,我真的试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哽咽,“我对着陛下笑,承着他的恩宠,想着乌斯藏的榷场和族人……可我闭着眼睛,脑子里晃来晃去的……全是您的影子!”
“是您把我从那些粗鄙的厂役手里带出来,是您给了我澄心斋的安稳,是您……亲手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您教我走路,教我说话,教我怎样让人喜欢……却唯独没教我,怎么才能不喜欢上教我这一切的人!”
最后一句,他是喊出来的,在寂静的厅堂里带着嘶哑的回音。喊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发出压抑的呜咽。
关禧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睫在听到那句“怎么才能不喜欢上教我这一切的人”时,颤动了一下。
是啊,他大概……一直是知道的。知道迦罗看他的眼神不对,知道那里面除了畏惧和讨好,还有些别的,更麻烦的东西。他只是选择性地忽略了,或者说,他以为那点雏鸟般的情愫,在真正的荣华和皇帝的恩宠面前,会很快消散。毕竟,迦罗是喜欢男人的,皇帝年轻,富有四海,足以满足任何人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