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的身体,在她问出“女子”二字时,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搁在她发顶的下颌动了动,随即又放松下来。
“一开始……很不习惯。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陌生又肮脏的壳子里。走路,吃饭,甚至……上厕所,都是折磨。更别提别人看我的眼神。后来,慢慢麻木了。就当是……穿了一身不合身、还脱不下来的戏服。戏总得演下去。”
楚玉听着,心口细细密密地疼。她能想象那种灵魂与躯壳撕裂般的痛苦,尤其在这样步步惊心的地方。
“那……”她吸了口气,这个问题更大胆,也更私密,或许在她心头萦绕了更久,从承华宫那个混乱的吻,到药房昏暗中的纠缠,再到昨夜直至此刻的亲密,“和我……做那种事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她问出来了。毕竟,一个女性的灵魂,操控着男性的躯体,去经历情事……那该是怎样的体验?
身后,关禧的呼吸,滞了一瞬。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肌肉绷紧了,掌心贴着她小腹的皮肤,温度也升高了些。温泉水汩汩流动,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某些界限。
“很奇怪。”他选择了这个词,似乎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像隔着两层玻璃在看,又像一半的自己沉在水底,另一半浮在水面。”
“我能感觉到这身体的反应,很快,很直接,像点了火的炮仗,不受控制。那些快感是真实的,从下面窜上来,很猛,很凶,有时候会冲得脑子发懵。但心里又好像有个声在冷眼旁观,觉得荒诞,觉得羞耻。”
“可当你碰我的时候,或者,我在你里面的时候,那两层玻璃好像就碎了。水底的和水面的,合在了一起。快感还是猛,但不光是身体的了。好像灵魂也跟着那感觉在抖。那时候就顾不上想是男是女,是关禧还是小离子了,就只想着你,只想要你,想和你……融成一个人。”
他说得混乱,直白,有些粗陋,却异常真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本能的体验剖白。那种灵魂与肉体的撕裂与融合,那种性别认知在极致情动下的模糊与统一,被他用最朴素的言语勾勒出来。
楚玉听着,脸颊早已烫得惊人,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心跳得厉害,扑通扑通,撞着胸腔,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从未窥见过的一扇门,让她得以窥见他那复杂汹涌,无法为外人道的内心世界的一角。
她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无比残忍,又无比必要的问题。它撕开了最后一层关于身份的隔膜,让他们在灵魂最深处,更加赤裸地相对。
过了好一会儿,她都没有回应。
关禧等了又等,等不到她的只言片语,只能听见她比刚才更轻缓的呼吸。
不安,又悄悄从心底漫了上来。
是他……又说错话了?还是那些关于灵魂与身体的混乱剖白,让她觉得不适,甚至……恶心?毕竟,这具身体再如何年轻俊美,终究是男子的。
而她……
一些零碎的记忆不受控制地闪过,承华宫初遇时她冷静评估的目光,偶尔提及冯媛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还有她身上那份的清冷气息。她或许……终究是更习惯,更向往女子的温软吧?像冯媛那样……
“……你,是不是还是不习惯?”
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后面更自轻自贱的揣测,声音低得快要融入水声:
“或者,是对我不满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玉一直垂着的眼睫抬起。氤氲水汽中,她侧过脸,湿漉漉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几缕粘在她因热气蒸腾而愈发嫣红的颊边。
“关禧。”她连名带姓地叫他。
关禧心头一凛,环着她的手臂下意识想松开,又被她身上骤然迸发的怒气钉住,动弹不得。
楚玉转过身来。
温泉水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荡开层层涟漪,拍打在两人赤裸的肌肤上。她直面着他,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带起水面一阵晃动,水珠从她锁骨的凹陷处滚落。昏黄的灯光透过迷蒙水汽,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照亮了她紧抿的唇线和眼中那簇压不住的火焰。
“你脑子里整天到底在想些什么?”她瞪着他,语气又快又急,“我若真是不习惯,不满意,早在那药房里就把你踹下去了!还用等到现在,跟你在这池子里耗着?!”
关禧被她这劈头盖脸的质问砸得有些懵。
楚玉越说越气,那些压在心底,或许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整理过的念头,被他这句蠢问题彻底勾了出来,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是!我承认,我喜欢女子,自然也喜欢女子的身体,温软、洁净,看着便觉得舒心!”她喘了口气,胸膛起伏,水波荡漾,“可那又怎样?!”
“我跟你……”她脸上绯红更盛,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跟你做都做了这么多次了!从承华宫到药房,再到昨夜……哪一次我不是……不是……”
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她刹住,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复又转回来盯着他,眼神执拗:
“就算一开始不习惯,后面也早就习惯了!习、惯、了!懂吗?!”
“再说你这身皮囊……”她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他暴露在空气中的躯体,湿透的黑发凌乱贴在额角颈侧,水珠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滑过修长的脖颈,没入线条分明的锁骨,再往下,是温泉水面下肌理匀称的胸膛和紧窄的腰腹。那具年轻的身体在氤氲水汽和晃动光影中,确实漂亮得有些不像话。
楚玉的耳根烫得厉害,语气却愈发凶悍,像要掩饰什么:“哪一样不是顶好的?脸是脸,身子是身子,我眼睛又没瞎!早就不介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