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笑容明亮,驱散了眉宇间最后一点阴霾。他顺从地低下头,任由她有些为自己揉搓头发。
两人就这么在温泉池中,互相为对方清洗着长发。
当最后一点泡沫被温泉水带走,关禧用另一块干爽的巾帕为楚玉绞干长发时,楚玉轻声说:
“关禧。”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停顿了一下,在斟酌词句,“没有那个回去的按钮,也没有那些不得已的算计和挣扎,就像现在这样,一池温水,两个人……你会觉得,留在这里,是件很难接受的事吗?”
关禧绞动长发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她。她的目光清澈,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欲落未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楚玉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又会说出那些关于父母,关于豆包,关于另一个世界的无奈话语。
但他最终开了口,声音很轻:
“如果……能一直像现在这样。”他环顾这方被温暖水汽和昏黄灯光充盈的小小天地,目光最后落回她脸上,“只有你和我,没有太后,没有皇帝,没有前朝后宫那些吃人的规矩和刀光剑影……”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那么,留在这里,就不是难事。楚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归处。”
话音落下,他放下手里的巾帕,背脊向后,贴上被水汽浸润得温润滑腻的青石池壁,伸出手臂,从楚玉的肋下穿过,将她整个人圈了进来。
楚玉顺从地向后靠去。温热的水流因这动作涌荡,漫过她的锁骨,又退下。她的后背抵上他肌理分明的胸膛,能感知到其下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透过相贴的皮肉和骨骼,隐隐传来。
关禧低下头,下颌搁在了她微湿的发顶,环过她腰肢的手臂收紧了些,掌心宽厚,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贴合在她平坦柔软的小腹上。指尖在她肚脐下方那片最细腻的肌肤上,画着圈。
这是一个全然占有,又充满呵护意味的姿势。
楚玉彻底放松了身体。
所有的力气,连同白日里强撑的冷静,深夜奔波的忧惧,都在这一池暖水和身后坚实温暖的怀抱里,丝丝缕缕地化开,沉入水底。
她闭上眼,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说,她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归处。
高兴吗?自然是高兴的。这绝望的深宫里,她竟成了另一个人愿意锚定的归处。这份承认,比任何情话都更沉重,也更珍贵。可随之而来的,是难受与负罪。他为了她,选择放弃那个有爹娘的世界,选择留在这污糟血腥,永无宁日的牢笼。即便回去的希望渺茫如星火,可那是他灵魂里最后一点属于关禧而非小离子或九千岁的念想,是她无权剥夺,也承担不起的牺牲。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回应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感谢?太轻飘。承诺?太虚幻。劝他别放弃?又太虚伪自私。
最终,她叹了口气,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搁在大腿的手上。然后,她抬起那只手,拍了拍水面。
“啪”的一声轻响,水花微溅,打破了这凝滞的静谧。
她顺势向后,抓住了他环在自己小腹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此刻被温泉水泡得泛红,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她把玩着他的手指,指尖描摹着他指节的形状,指甲边缘刮过他修剪整齐的指甲盖。
半晌,她才开口:
“你……”
“你本身……是女子,对么?”她终于问了出来,这个问题或许在她心里盘桓了许久,从最初察觉他灵魂与身体的格格不入开始,“穿进这……这具身体里,还习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