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梦。”她低声说,“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感觉怎么样?”
关禧听着她带着关切的话语,心口那块压着的巨石松动了一些,又被更汹涌的愧疚淹没。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他捉住她停留在他唇边的手,握在掌心,“下午……对不起。楚玉,那些话……都是混账话,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原谅我好不好?”
他说得急切,握着她的手也紧了紧:“我当时气昏了头,口不择言……我怎么会……我怎么会像那些男人一样?我……”他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却又强迫自己说下去,眼神执拗地望着她,“我说过,你是我妻子。在我心里,你就是。说过的话,不会变卦。我不会……不会有别人。只有你。”
月光流淌,室内药味未散,混合着两人身上清苦与微暖的气息。楚玉看着他,看着他急切的解释,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还有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惶恐。
怕她不信,怕她真的厌弃他。
她看得出来,他在努力剖白,有些话甚至带着笨拙的真诚。那句“妻子”,烫得她心尖发颤。下午的伤害也是真的,那些混账话像钉子一样楔在记忆里。可他这副生怕失去的样子,又让她硬不起心肠。
他是在乎的。非常在乎。
楚玉伸出另一只手,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摩挲,“关禧,下午你说……乾元殿、永寿宫,有很多人等着你。”
关禧的身体又绷紧了,眼中闪过慌乱和懊悔:“我那是胡说八道!我……”
“我知道。”楚玉打断他,目光沉静,“我知道你是在说气话。可是关禧,你为什么那么生气?真的只是因为我说希望你能回去吗?”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不让他逃避:“还是因为,你也在怕?怕我其实没有你说的那么重要?怕你自己终究会变成你说的那种人?或者……”
“怕我……心里还有别人,不够全心全意对你?”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关禧强装的镇定和那层给台阶就下的表演。
他演不下去了。
被看穿了。一直都被看穿着。
他眼底那点刻意营造的睡意褪去,只剩下被戳中心事的狼狈。他避开了楚玉的目光,脸偏开,埋进枕头柔软的阴里,只留给她一个线条紧绷的侧脸。
良久,他坦白:
“是……我是在怕。”
“我明明说过不介意你心里有冯媛,说过那都过去了……可我就是忍不住。每次想到你曾经……那样看着她,为她谋划,甚至可能……心里最重要的位置给过她,我这里……”他抬起手,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拧着,又酸又疼,喘不过气。”
“我嫉妒她。嫉妒得发疯。”他承认了,这个盘踞在他心底最阴暗角落,连自己都鄙夷的念头,“哪怕她现在困在钟粹宫,哪怕我知道你现在……现在心里有我,可我还是会怕。怕你对她还有旧情,怕我在你心里,永远比不上她曾经给你的那些……干净的东西。”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发抖,转回头,眼眶迅速泛红,水汽氤氲,那颗泪痣在湿润的皮肤上泫然欲泣。
“下午我说那些混账话,是因为我气自己,也气你……气你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地说出希望我走,好像……好像有我没我,对你来说也没那么要紧。我害怕你真的那么想,害怕你其实没那么爱我……所以我才口不择言,想用最难听的话刺伤你,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你是在乎的……”
他语无伦次,泪水控制不住,从通红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所有的强势心机,九千岁的威仪,在这一刻崩塌殆尽,只剩下最不安和祈求。
“楚玉,你别讨厌我……我太坏了,我知道……我心眼小,又贪心,明明自己一身污糟,还想要你干干净净全部的爱……我比不上冯媛,比不上你记忆里任何好的人……我只会算计,只会耍狠,还会说这么伤人的话……”
“可是……可是我真的不会像那些男人一样。我心里,真的只把你当妻子。从前是,现在是,以后……如果还有以后,也是。就只有你一个。”
楚玉看着他痛哭失声,听着他混乱却真实的剖白,心底最后那点隔阂和刺痛,也被这滚烫的泪水冲刷得模糊了。她明白了下午他那场暴怒之下,隐藏的是何等深重的恐惧和自卑。对她感情不确定的恐惧,对自己不堪身份的自卑,以及对那份回去的妄念可能摧毁眼前仅存温暖的恐慌。
他像个紧紧攥着唯一糖果的孩子,既怕别人抢走,又怕糖果自己融化,惊慌失措之下,摔碎了它。
她轻叹了一口气,叹息里有无尽的复杂情绪,但最终,化为了更深的怜惜。手再次抚上他的脸颊,拭去他不断涌出的泪水。
“傻瓜。”她低声道,“我下午说的……是气话,也是真话。气你什么都瞒着我,自己瞎打算。可真话是……如果你真的能回去,回到你爹娘身边,我……我愿意你平安喜乐,哪怕不在我身边。”
关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