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听闻他病倒的消息时,那瞬间攥紧心脏的恐慌。什么争吵,什么委屈,在他可能出事的念头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她必须亲眼确认他安好,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良久,她点了点头,“……好。”
双喜松了口气,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请进,奴才就在门外守着。”
楚玉又对他颔首,这才抬起脚,迈过了那道门槛。
室内比廊下更加昏暗,只有微弱的月光勾勒。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楚玉的脚步顿了一下,适应着昏暗,目光迅速锁定了那张宽大的拔步床。
她走到床榻边,驻足。
离得近了,能看到关禧沉睡的模样。他侧躺着,脸朝着她的方向,寝衣的领口因姿势敞开了些,露出更多瘦削的锁骨和一段苍白的脖颈,长发凌乱地铺着。
他太累了。累到连梦里,眉头都无法完全舒展。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承华宫那个夜,他发着高烧,蜷缩在简陋的床上,也是这般脆弱模样。那时她尚能冷静地评估他的价值,谋划着将他作为棋子送出。
而现在……
她不想再想了。
那些是非对错,那些未来的渺茫与现实的泥沼,那些关于回去还是留下的无解难题,在这一刻,都抵不过想靠近他,确认他平安的冲动。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盖过了一切。
下定了决心。楚玉垂下眼睫,解开了身上那件还带着夜露寒气的玄青色斗篷,搭在一旁的椅背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接着,她弯下腰,褪去了脚上那双已被夜露浸得微潮的软底绣鞋,整齐地放在踏板上。
没有迟疑,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锦被的边缘。被面是光滑的杭缎,绣着繁复的暗纹。锦被掀开一角,足够她侧身躺入,又尽量不惊扰被下沉睡的人。
拔步床宽大,关禧睡在里侧。楚玉小心翼翼地躺上去,身下的褥子柔软富有弹性,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她侧过身,与他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锦被重新落下,覆盖住两人。
距离这样近,看着他,心底那片荒芜焦灼的田野,像是被这静谧的月光和熟悉的留兰香悄然浸润。下午的愤怒委屈,被抛下的恐慌,都化作了细细密密的疼惜。她忍不住抬起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顿了顿,终于落下,抚上他微蹙的眉间。
指尖下的皮肤温热。她慢慢移动,用指腹描摹他的眉骨,抚平那浅浅的褶皱,又滑到他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他微凉的下唇上。
关禧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其实在她掀开被子上床时,就已经醒了。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沉睡。安神汤带来的是身体的疲惫和意识的昏沉。他能闻到那股清苦的梅香靠近,混杂着一丝夜露的寒气,像一道清冽的溪流,冲破了他周身的燥郁。
他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只是他没想到,她会靠得这么近,会这样触碰他。
下午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像淬了毒的刀,扎向她也扎向自己。他以为她会恨他,厌他,至少会像他离去时那样,用冰冷失望的背影对着他。可她来了,在这深更半夜,冒着偌大的风险,悄悄来到他床边,还这样温柔地抚摸他。
她是消气了吗?还是仅仅因为担忧他的病?
酸涩和庆幸涌上心头。既然她已经给了台阶,哪怕这台阶是悬在悬崖边的藤蔓,他也得顺着往下爬。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睫毛的颤动更明显些,然后,像是从沉梦中被惊扰般,睁开了眼睛。
月光不算明亮,但足够让他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楚玉的眼睛还红肿着,残留着下午哭过的痕迹,眼下也有疲惫的青影,可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却亮得惊人,映着他自己的倒影,里面没有愤怒,只有担忧,和一丝来不及收回柔软的疼惜。
关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楚玉?你怎么来了?”他眨了眨眼,“我……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楚玉的手还停留在他唇边,闻言指尖蜷缩了一下。她能看出他眼底那瞬间的清明,能感受到他醒来时的气息变化。他装得并不算完美,那份刻意的懵懂里,带着试探。
她没有拆穿。下午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此刻,看着他这样躺在自己面前,听着他沙哑的声音,她更想知道,他醒来后,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