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浸透了司礼监衙署的飞檐斗拱。
内室,拔步床前,烛台上的最后一段蜡烛,火苗挣扎着摇曳了几下,终究是熄灭了。
最后一点暖黄的光晕消散,只余下窗棂缝隙间漏进几道惨白细线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模糊的轮廓。
关禧躺在床榻深处。
他穿着月白色的细棉寝衣,领口松垮,露出小片冷白的锁骨。长发未束,鸦羽般铺散在深色的枕上,衬得那张脸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没有血色。周时安开的安神汤已经服下,双喜伺候他简单漱了口,药力起了一些作用,紧蹙的眉峰稍稍平缓,长睫覆下,呼吸也较之前平稳了些许,只是偶尔,睫毛会颤动一下,泄露了睡梦并不安宁。
床榻边,值夜的矮凳上,贵平正抱着胳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他是关禧身边另一名得力的年轻太监,不如双喜机敏周全,但胜在力气大忠心,且口风极紧。此刻夜深人静,连日的紧张和主子突如其来的病状,也让他疲惫不堪。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轴被推开一丝缝隙的“吱呀”声。贵平一个激灵惊醒,手立刻按向了腰侧暗藏的短匕,待看清来人,才松了口气,揉了揉眼睛,站起身。
是双喜。他换了一身深褐色的夹棉袍子,闪了进来,对贵平打了个手势。贵平会意,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关禧,这才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双喜接替了值夜的位置,在矮凳上坐下。他睁着眼,耳朵竖着,留意着室内外哪怕最细微的动静。督主今日的模样着实吓坏了他,那不仅仅是身体的不适,更像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枯槁。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时间在更漏点滴声中流逝。衙署深处,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夜风偶尔掠过屋脊,发出呜呜的轻响,更添寂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或许更短。
外间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守门小太监的禀报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双喜公公,外头……承华宫那边,来、来人了……”
双喜眉头一皱,承华宫?这个时辰?他立刻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隙。门外,一个小太监正缩着脖子,脸在廊下幽暗的灯笼光里显得煞白。
“是谁?可看清了?”双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觉。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天黑,看不清全脸,裹得严实,穿着深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但、但看身形步态,还有那跟着的、像是钟粹宫冯贵妃身边的嬷嬷远远站着把风……奴才估摸着,八成是……是青黛姑娘……”
青黛。
下午督主就是从钟粹宫回来才成了那般模样,两人之间定是出了极大的变故。这才几个时辰,夜这么深了,宫规森严,她竟冒险前来?除了因为听闻督主急症担忧至极,还能有什么原因?
这份胆量,这份牵挂……
双喜定了心神,对那小太监道:“快,悄悄引到这边来,别惊动旁人。仔细着点!”
小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兔子般溜走了。
双喜退回室内,看了一眼床榻上沉睡的关禧,心中五味杂陈。他走到门边,静静等候。
没过多久,那特意放轻的脚步声再次靠近,停在了门外。双喜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廊下昏暗的光线里,静静立着一个人。
裹得严严实实。一件玄青色的厚绒斗篷将她从头到脚罩住,帽檐深深压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白皙的下巴尖。斗篷的领子竖得很高,掩住了口鼻。她双手拢在袖中,身姿挺拔。夜露深重,她斗篷的肩头甚至带着一丝未化的湿寒气。在她身后几步远的阴影里,果然隐约可见一个嬷嬷的身影,正警惕地环顾四周。
见到双喜,楚玉抬了下头,帽檐下的阴影晃动,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昏暗光线下,能看出有些红肿,眼下带着疲惫的青影,眼神里的焦急,清晰无误地传递过来。
她对着双喜,福了福身,算是见礼。
双喜哪里敢受,连忙侧身避开,拱手深深一揖,“青黛姑娘万安。这么晚了,您怎么……”
楚玉摇了摇头,打断了他客套的询问,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双喜公公,他……关掌印怎么样了?听闻……急症?”话语简短,透着一路疾行后的微喘,和极力压抑的颤抖。
双喜心中暗叹,忙道:“姑娘放心,周院判来瞧过了,说是心神耗损过甚,并无急症大病。开了安神的方子,督主刚服下药,歇下不久。”他顿了顿,觑着楚玉的神色,问道,“姑娘既来了……可要进去看一眼?督主刚睡着,动静轻些,应当无妨。”
楚玉闻言,明显怔了一下。帽檐下的阴影里,那双眼睛眨动着,长睫颤了颤。她在犹豫,在挣扎。下午那些尖锐的争吵,剜心的话语,他离去时决绝的背影,还有自己那句“我希望你能回去”……一切历历在目。此刻进去,算什么?她该以何种面目面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