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叩击着一个名字,桑连云。
翰林院修撰。天子钦点的状元。曾与他有过节,被皇帝调去南边漕运,近来才被皇帝调回京城,看似沉寂,实则……皇帝近来频频召见翰林清流,咨询经史,垂询时政,其中未必没有桑连云的身影。
会是他吗?
关禧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值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将他半边身子拢在阴影里。他今日未着正式冠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棉袍,领口袖边镶着玄狐锋毛,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连日来的应对与思虑,在他眼下留下淡淡的青痕,那双凤眼,比平日更加幽邃。
桑连云有动机。他出身大户有傲骨,对自己这等幸进宦官素有鄙夷,更兼旧怨。他也有能力,状元之才,化用几句俚俗之语,易如反掌。他或许还有……皇帝的默许甚至授意?借清流之口,行攻讦之实,将自己和太后一并拖入泥沼,既除了他这个眼中钉,又能败坏太后声誉,为日后亲政铺路?
很合理的推断。下意识地,关禧的第一反应便锁定了桑连云。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清瘦端正,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书生傲气的年轻人,在漱玉轩摇曳的烛光下,或许饮了几杯薄酒,面颊微红,听着同僚们的牢骚,眼底闪过一丝压抑已久的愤恨。然后,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或许还顿了顿,终于落下那些诛心的字句……
关禧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但,除了桑连云,就没有别人了吗?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名单。那几个年轻翰林的名字,背后牵连着不同的座师,同乡,姻亲。柳文正的门生?徐阶旧部的子侄?亦或是其他对永寿宫,对他关某人,心怀不满,却隐藏得更深的势力?
皇帝或许乐见其成,但未必会亲自授意桑连云做这等脏活。清流最爱惜羽毛,桑连云即便怨恨自己,会甘愿用这种一旦暴露便身败名裂的方式吗?他背后,会不会另有推手,将他当作一枚探路的石子,或者弃子?
关禧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那首俚语的词句再一次翻腾起来。
“玉面阎罗盘锦帐……”
“腌臜浊物秽金銮……”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碾过。这诗句不仅是要他的命,更是要将他钉在千古耻辱柱上,连带着他与太后之间那扭曲的关系,也一并曝晒在天下人面前,任人唾骂。
绝不允许。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无丝毫波澜。
“双喜。”
一直屏息侍立在阴影里的双喜上前一步:“督主。”
“名单上的人,一个不漏,请到诏狱去问话。记住,是请。尤其是那位桑修撰,务必……客气些。”
“漱玉轩当夜所有可能接触到的人,无论是翰林官,还是仆役杂工,全部控制起来。翰林院那边……让何璋亲自去一趟,就说内厂追查一桩宫外流言案,需要协查。动静不必太大,但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是。”双喜迟疑了一下,“督主,若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或是其他老大人出面……”
关禧抬起眼,目光扫过他:“告诉他们,事关宫闱清誉,陛下震怒,太后不安。内厂奉旨彻查,请诸位大人行个方便。”他将“奉旨”和“太后”几个字,咬得略重了些。
双喜明白了,不再多言,躬身退下,融入了门外的黑暗里。
值房里重新只剩下关禧一人。他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浓稠如墨,庭院里几株枯树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轻响。远处宫墙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翰林院……清流……桑连云……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窗棂上,指尖用力,骨节泛白。
不管是谁,敢用这种方式撩拨虎须,就要做好被撕碎的准备。
这潭水,既然已经搅浑了,那就不妨让它更浑一些。
看看最后浮上来的,究竟会是哪些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