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走进浴室,将木桶里装满冰水,寒气从水面一寸寸爬上来。陆子白没有犹豫,径直踏入。冷意瞬间侵入骨髓。他倒吸一口气,却依然缓缓坐下,任水没过胸口。
那刺骨的寒意也无法压住心口的痛,无论多冷,都解不开那团死结。
陆子白让自己彻底浸入水中,从头到脚被冰水包裹,皮肤一寸寸发白,麻木中又带着细微的刺痛。若是痛能抵痛,他宁可被千刀万剐。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起身,为自己换了一桶热水。冷热交替的那一瞬间,痛感袭来,陆子白知觉那痛意直刺胸口,他竟莫名感觉到快感。只不过这快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几息过后,陆子白便又恢复了原本的沉寂。
“小公子,时候不早了,你洗完了吗?”小远在门外问道。
“你要困了就先睡。”陆子白答道。
陆子白泡在热水里,一动也不想动。他勉强给自己涂上药皂、再洗掉,又打湿头发。可他太累了,连那一头长发都成了负担。
陆子白犹豫片刻,站起身,跨出浴桶,取过架上的剪刀,站在镜前。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缕缕垂下。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
“够了。”他低声道。
剪刀“咔”的一声响。
发丝一缕缕落入木盆。等他停下时,头发已只及颈侧。他深吸一口气,快速将头发冲净,裹上厚衣,拖着微颤的身体回到卧室。
那一夜,他没有失眠。只是夜半,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
他睁眼,看见小远跪在床前,怀里抱着那盆被剪下的长发,哭得肩膀一抖一抖,几乎发不出声。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陆子白起得很早。他换上制服,还给自己扎了个短短的小辫子。那头发不再整齐,却干净、利落。
这是他自刎未遂以来,第一次踏出院门。清风拂过院角的桂树,带着些许秋意。他腰间挂着一枚自林州买来的玉环,那玉温润无华,微凉的触感贴在指尖,让他觉得踏实。
他一个人,沿着小径去了后山。后山连着湖,如今那大半片湖已被陆靖尘圈起来,里面养着祁氏的鸭子、鱼,还有一群白得耀眼的鹅。
湖水反着晨光,波光潋滟。远处的鸭群听到脚步声,纷纷拍着翅膀往湖中央游去,只留下一岸的羽毛与……满地的鸭粪。
陆子白皱了皱鼻子,神情里闪过一点说不清的厌烦与失笑。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
风在他身后轻轻掠过,吹动那根短短的小辫,如同什么正在慢慢痊愈,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今日的陆府,气氛严肃。一路走来,几乎每十步便有一名府兵立岗。越往高处走,守卫越密。直到陆子白的院前,竟整整列着二十余人。他缓步靠近,脚步极轻。那些府兵在看到他的一瞬,目光齐齐落在他那剪短的头发上。接着,他们沉默着让出一条笔直的路。
陆子白低着头,从那道缝隙中走过。
推开院门,稳儿几乎是立刻迎上来,不由分说将他扯进会客厅。
厅中灯火明亮。滕九皋坐在左侧,身着观衡宗制服,腰佩倾颜玉与锦缎荷包,耳上挂着一枚浅蓝宝石耳坠,发冠华丽,剑鞘张扬。那副模样耀眼得近乎刺眼。
陆靖尘居中而坐,手中捧着茶盏,神情不喜不怒,似在等待什么。
陆子安则坐在右侧,一见陆子白进门,忙快步迎上,却又止于几步之外,只伸手虚引:“快来。”
陆子白缓缓走到厅中央。就在那一刻,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他身上。空气骤然一静。
“遐哥儿,你剪头发做什么?这成何体统?”陆靖尘质问。
陆子白抬眼,神情平淡:“我没力气。”
“没力气?”陆靖尘不怒反笑,“这点力气都没有?”
说着,他抬头,左右环视一圈,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盏边缘,语气转缓,淡淡道:“好,一会儿再说。”
他放下茶杯,转向滕九皋,语气里多了几分表面上的客气:“滕公子从中都远道而来,是来看你的。你也说说话,别总一个人闷着。这病,都是憋出来的。”
说罢,他便看了眼陆子安,两人一起出了会客厅。大门被轻轻关上,屋内只剩滕九皋与陆子白两人。
“我没什么想和你说的。”陆子白平静道。
滕九皋略微一顿,语气仍温和:“身体恢复了吗?”
“还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