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中文

决裂（第1页）

大约三日之后，经过救治，陆子白终于醒了。

他什么都没说。若屋里无人，他便静静地翻书；若有人在，他便垂着头，不言不语，像个失去了听觉与语言的聋哑人。

渐渐地，众人都开始低声议论，说陆子白真的疯了。

那日自刎，血喷得太多，溅满一地。

他的一缕长发被血浆凝住，

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净。

陆子白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剪刀，剪掉了那一缕血发。

从此之后，他顶着一头参差不齐的长发，眼眶乌青，嘴唇干裂，脖颈处那道伤口尚未结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隐隐的疼。他很少说话，几乎不再开口。

众人便认定——陆子白彻底疯了。

这几日，米莲华常来。她每次进屋，都带着药和书。可每当陆子白听到她的脚步声，那双通红的眼睛便微微抬起，里头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是死一般的空。

见他不愿多言，米莲华也不再勉强。她只轻轻放下药碗，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发丝，然后，她转身，低声吩咐下人几句，关上门，屋内又归于寂静。

那一晚，月光清冷，照得屋内一片淡白。米莲华端着汤药轻轻推门而入。屋里安静得出奇。

陆子白靠在床榻上，膝上摊着一本旧书，神情恍惚，指尖一页一页翻动，书页沙沙作响，像在数着时间。

米莲华放下药碗，犹豫片刻，还是走到他身边，轻声唤了一句：“遐哥儿？”

陆子白抬头。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有些茫然，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极淡的笑：“何事？”

声音一出，他自己都怔住了。这声音沧桑，如同沙砾，粗糙、破碎、沉重。他下意识抬手，轻触颈侧的伤口。

“娘……我嗓子坏了。”

米莲华愣了愣，随即上前，一把将陆子白抱进怀里。她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拍着陆子白的背。接着，她红着眼，又转身倒了杯菊花水，双手递过去，道：“太干了……喝点水，缓缓。”

陆子白望着那杯温水，许久，才慢慢伸手接过。水面晃动的光影里，他的眼神仍旧一片空。那杯水被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后，他抬手擦了擦嘴角，声音低而干涩：“没下毒吧？”

米莲华一怔，眼神瞬间滞住，语气微颤：“怎么会？”

陆子白抬眼望着她，眼底的空茫逐渐被一点冷光取代：“娘，你真的……很讨厌我吗？”

他声音极轻，却一字一句，像刀割一样：“为什么要害我？南关城里的那根假羽毛，是你留下的，对吧？那里面的灵息，也是你的，是不是？”

屋内的烛火摇晃了一下，米莲华垂下目光，侧过身去，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空气凝固了。

陆子白笑了一声，那笑短促而苍白：“娘，身上南北疆灵息混杂的，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而你，恰好是其中之一。当时我们还在树林里找到了烧焦的藤蔓，而你却擅长控制藤蔓以作武器，滕淇前些时候同我讲过这一点，我那时说‘不可能，她是我娘，她不会。’”

他忽然抬高声音，泪水在眼底打转：“可你为什么讨厌我？！为什么要害我？！若你恨爹，便去找他算账！为什么偏偏要算计我？！父债子偿吗？！”

听到这，米莲华的神情终于崩塌。她先是怔了怔，随即泪水一滴一滴地坠落，用力摇着头，声音颤抖：“娘不讨厌你，遐哥儿……娘怎么会讨厌你？”

她伸出手，想去抓陆子白的衣袖，却又不敢碰。

“娘爱你，真的爱你。但娘也不知道，郎玄圭要害的人会是你。若早知是你……娘宁可死，也不会让那件事发生。”

她哭得几乎说不出话，声音断断续续：“遐哥儿，我求你信我。”

陆子白垂眼望着她，良久，才缓缓俯身，将她滑落的发束重新别到耳后。

“别哭了，”他说，“夜深了，您早些歇息吧。”

米莲华抬头想再说什么，却发现陆子白已经下床，走向门外。

门被轻轻合上，只余一线烛光，从门缝里泄出，照在她颤抖的手上。

陆子白只觉心绪紊乱。他知道母亲的一切或许皆是迫不得已——理智明白，情感却无法原谅。被亲生母亲误伤这一事实，像一根倒刺，扎在心底，无论如何都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