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着什么:“可死人呢?死了就是死了,什么留不下,什么也看不见。想找,也找不到。”
他闭上眼,眼泪止不住地滑落,那声音哑得几乎不像是人说出来的:“若是活着的人能得到飞升,那便是再也见不到了……”
说完这话,陆子白缓缓转过头,重新握住陆子衿的手。他的眼神静得出奇,像一潭死水:“既然他们都在等我,那我离开,便是了。我受过的苦,他们也该尝一尝。我这一生,从没求过他们什么,如今不过是换个清净。这,总不为过吧?”他笑了笑,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
“你说得对。若是死的是陆子安,我也不会再有怨言。可如今,死的是我,也算公平。我死了,身上的流言、恶意、嘲讽……都该散了。这不是更好吗?”
陆子白的手指越握越紧,语气也渐渐发颤:“你让我跟你一起走,不好吗?走了,就不用再活在那一堆污浊里,不用再假装,不用再忍。”
他说着,语气几乎变为哀求。那语气里没有悲壮,只有一种被耗尽的疲惫。
“遐哥儿—”陆子衿伸手,轻轻抚过陆子白的鬓角,“我知道,你受过的苦,不是旁人能想象的。也知道,这世上,有太多人对你存着恶意。那种冷眼与讥笑,日日刻在骨头上,怎会不疼?”
他微微一顿,又叹息道:“可若你就这么一走了之,那不正好遂了他们的愿?他们不会因此醒悟,也不会因此怜惜你。他们只会在心里添上一笔——‘你果然如此。’”
陆子衿的目光柔和,却带着无可动摇的力量:“既然他们让你痛苦,你就该学会不理会他们。他们不配。也不配成为你活下去或死去的理由。”
他微微俯身,轻轻捏了捏陆子白的脸颊:“更不必为了惩罚他们,而伤害自己。”
“可是……好累啊。”陆子白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指,语调一寸一寸地往下坠。
“只要还活着,就有没完没了的事来找我。我讨厌与人说话,讨厌笑,讨厌假装听得懂他们那些话。”
他顿了顿,嘴角牵动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可我又不得不被推出去。那些宗务、那些人情、那些没完没了的期待……我应付不来。我既应付不来,也没法推脱。他们只会压住我,让我喘不来气,让我殚精竭虑。”
他的嗓音开始发抖,像快被风吹灭的火:“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我的世界很安静,也很无聊。每天睁眼,都是同样的光、同样的墙、同样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陆子衿,眼神里不再有愤怒,只有彻底的倦意与一种渴求解脱的平静:我想走了。你带我走,好不好?”
陆子衿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柔。良久,他伸手覆上陆子白的手背,掌心有微微的温度。
“走啊。”他说,“可走之前,先歇一歇。你太累了,得睡一会。等你醒来,再决定要不要走,好不好?”
陆子白怔了怔,似乎被这一句话安抚住。他微微点头,眼皮一点点垂下,呼吸变得均匀。
虚无的世界开始崩塌。风从他指缝里穿过,再睁眼时,窗外已有晨光,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的身边喧闹不休,嘈杂的声音一阵又一阵。有人在奔走,有人在低声议论,似乎所有人都在忙着处理某件大事。
陆子白动不了。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沉得像压着千斤的石,只能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看见模糊的光线在他面前晃动。
视线里,陆靖尘与陆子安正跪在滕九皋面前,额头紧贴地面,
口中不断重复着什么:“望保密……记恩情……”
陆子白的心猛地一颤。那一瞬,他彻底清醒了。他忽然明白,无论自己怎样哭、怎样求、怎样挣扎,命运都不再属于自己。他不会死。但那不是恩赐,而是枷锁。
那些掌控他生死的人不仅夺走了他的生活,就连能否结束的权利,也一并收走。
他不知,这究竟是救赎,还是更深一层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