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丽喟然长叹:“瀚海人视死如归,本公主早已领教过了!可即便如此,又能怎样?该死还得死,该奴还得奴!唉——我倒但愿他们不死也不奴。”
连穆羽听出少女语音中有悲悯之意,一时也颇为动容,卸下敌意道:“你可以给我一套平民装束。”他认为,阿古丽既是公主,什么样的衣裳都应是信手拈来。
阿古丽道:“你糊涂!这里是兵营,一时之间,哪里那么容易找到平民衣装?况且,我担心出去太久你被人发现,匆匆忙忙,根本来不及找。你要实在不愿意穿这身,也不勉强,你就先这样躲着吧。回头我再找机会去寻别的。”
连穆羽思来想去,别无他法,欲哭无泪。他抓过包袱,里面衣物散发出一股浆洗过的皂角味儿,探手一摸,厚厚一大包,内衣、外套、棉裤、护甲一应俱全。
少年将质地粗硬的兽皮被顶开一道缝,让进一些光亮,就着微光从包袱摸出内衣内裤,在被子里套上,羞愤感顿时消褪大半。
不过,他依旧愤意难平,问道:“你为何把我脱得一丝不留?”
阿古丽道:“你浑身上下湿透了,不脱干净,汗凉后寒气侵体,患上伤寒病,咳嗽起来,不就被人发现了?难道你天赋异禀,能忍得住咳嗽?”
原来如此。
连穆羽心里泛起一丝愧疚:看来真是误会了这位姑娘,她一心救人,自己却恶毒诅咒她。真是罪过!
他又一想:“谁叫阿古丽是贪狼王的女儿!”
连穆羽又感觉到身上那块兽皮噗噗震动起来,只听阿古丽问:“穿好了没有?”
连穆羽闷声闷气道:“穿了一半。”
阿古丽笑道:“你真是迂腐!就算全穿了,其实也不会减损你瀚海人的气节半分!衣服就是一堆死物而已,御寒用的,你穿了敌人的装束,难道就成了敌人的一员?只要胸中那颗心不变色,你就永远都是瀚海人!”
连穆羽一听,豁然开朗,实在想不到,头上那位姑娘不仅人美心善,见识也是卓尔不凡。他稍作犹豫,咬牙把剩余衣裤一一套到身上。
阿古丽见被子上上下下一通翻腾,情知那个顽固迂腐的小子终于开窍,捂住嘴偷偷直笑。
“穿好了就出来,透透气。被子里憋这么久,肺里都是浊气。”阿古丽又啪啪拍了拍兽皮。
“守卫在吗?”连穆羽不放心,瓮声瓮气道。
“我早把守卫撤走了!”阿古丽吃吃笑起来,“要不然,我们这么大声说话,不早被人听到了?”
连穆羽从热哄哄的被中探出头,总算呼吸到一口清新得多的空气。他从没觉得空气这么诱人过,饱吸了几大口,翻身爬了出来。
阿古丽也起身,与连穆羽相对而立。
香璎公主一袭天蓝色皮袍,紫色缎带束腰,挂云纹玉佩,头戴七宝璎珞,面蒙粉色纱巾。一对水润黑眸定定盯着换上戎装后局促不安的乌兰城主。
连穆羽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姿仪卓然的女孩,一时心慌意乱,低下头去,不敢正视。他觉得这么华光四射的女孩,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你害羞什么!”阿古丽轻声一笑,上前两步,离得近了些,“别说,这身粗衣真不适合你!你这么粉雕玉琢的,应当配贵胄华服。没猜错,你该是乌兰城里豪门世家子弟吧?”
连穆羽不置可否,隐隐嗅到阿古丽身上有好闻的香草味儿。
“坐吧,一会儿瓦妮莎来送饭,想必你也饿坏了。”阿古丽朝铺着羊羔皮的宽大坐席一指,自己先坐了过去。
“一会儿……来人了怎么办?”连穆羽站着没动,朝门帘那边望去,面露忧色。
“一般人不敢擅自进来,要是蒙巴哈,哦,就是我爹爹,他要来了,那就没办法了。”阿古丽偷瞄一眼连穆羽,暗自发笑。
“那……我的刀呢?”
“刀暂时不能给你,刀在手就会有杀意。万一蒙巴哈进来,你冲上去行刺做傻事,那就会害了所有人!”
“怎么会害所有人?”
“首先,你行刺我父王,会惊吓到他老人家,再者,你是在我帐房里行刺,别有用心者可能会栽赃我是从犯,殃及到我,其三,父王一生气,营寨里负责守卫的大小将士免不了要受责罚,严重者会处死。最严重的是,你难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