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砂锅里的沸腾声。
“黎小晚这丫头,精得跟鬼一样。嘴巴上东拉西扯,装傻充愣,问起她爸公司的事、平时接触的人、常去的地方,她就跟你打哈哈,说什么‘我爸生意上的事我哪知道’、‘他就一开网吧的土老板’、‘平时除了给钱都不怎么见我’。问她知不知道‘蛇鱿萨’或者阿彪跟她爸具体什么关系,她就一脸‘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无辜样。滑不溜手,半点有用的都不肯吐。”
筱月倍感挫败的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家居服的衣角,那是她极度烦闷时的习惯动作。
我看着筱月疲惫又强撑的样子,不知道该如何为她分忧。
我心里当然也赞同她的看法。
黎小晚刚刚才导演了一场让我和筱月都痛苦不堪的“戏”,就因为她那点没被满足的、买烟的小小“欲望”。
她清楚地知道怎么撩拨,怎么试探底线,叛逆的表象下藏着冷酷的算计和报复心。
这样的一个未成年女学生,怎么可能轻易被筱月几句问询就撬开嘴巴?
她爸爸是黎东谌,那个能把毒品生意包装成现代化企业的狡诈毒枭,她的“聪明”和“难缠”,只怕是和她爸爸一脉相承的。
“嗯,黎小晚…是挺难搞的。”我低声应和,走到她身边,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有些僵硬地停住,最后只是轻轻落在沙发靠背上。
我心疼她为了案子,为了这个“家”,承受了那么多我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职责和重担,甚至…刚刚还在楼梯间里经历了那样的屈辱。
可我只能像现在这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用笨拙的关心和沉默的支持,围着她打转,却连触碰都变得小心翼翼。
“明天我再试试别的办法。”筱月揉了揉太阳穴,说,“总得从她嘴里挖出点东西。黎东谌跑了,阿彪咬死了只是嫖宿纠纷,线索好像都断了。”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游离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补充了一句,“市局刑警队的王队那边…最近的案件压力也很大。”
我没接话,空气里弥漫着心照不宣的沉重。我们都清楚,案子卡住了,而家里还多了个定时炸弹一样的黎小晚。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渐渐更加微妙起来。
筱月似乎更忙了,电话比以前更多,有时接到电话会刻意走开,去阳台或者卧室,压低声音讲很久。
她的眉头总是蹙着,眼神暗藏着的焦虑,有时候对着我做好的饭菜会突然走神。
在几天之后,筱月忽然反复叮嘱我一些事情:下班尽量别一个人走夜路,注意看看有没有陌生面孔跟踪,摩托车停到有人看管的地方,家里的门窗睡前检查好。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她作为刑警的职业习惯,或者是因为黎东谌在逃而产生的普遍警惕。
我还笑着宽慰她说,“放心吧,我一个大区派出所的所长,还能让人给盯上?再说了,这是家里,安全得很。”
但筱月并没有因为我的三言两语放松警惕,她神情严肃的说,“如彬,你听我的。最近黑道上的风声有点紧,我们分队虽然全力搜捕黎东谌但一直没能找到有用的线索,甚至都怀疑这黎东谌是不是已经偷偷潜逃出天汉市内了。
而且我们家里正软禁黎东谌的亲生女儿黎小晚,说不定他手下残余的虾兵蟹将也会狗急跳墙,小心点总没错。从明天开始,你上下班绕一下路,别总走那条近道了。还有,我让虞若逸…呃,我是说,我跟所里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在你辖区巡逻的时候,也顺便多留意一下咱们家附近。”
她提到虞若逸时那瞬间的卡顿和改口,让我心里那点不寻常的异样感又升了起来。但我没追问什么,只是点点头说,“好,筱月,我听你的。”
我确实能感觉到筱月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
她甚至私下找出了我以前在警校训练时用的那根伸缩警棍,擦了擦灰,自己试用耍了几下后确定没有问题,再放在我出门时随手可及的玄关柜抽屉里。
“带在身上吧,如彬,以防万一。”她说这话时,没看我,只是专注地用布擦拭着警棍的金属外壳,侧颜的表情一丝不苟。
我对筱月的变化感到困惑,也隐隐不安。
但每当我想趁她从天南分局回家的时候深入问问,她总是以“案子压力大”、“担心安全”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然后迅速转移话题,或者用更疲惫的神态让我不忍再问。
我只能把疑惑压在心里,更加努力地扮演好“好丈夫”的角色,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在筱月有时间回家的时候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菜,还特意去超市买了个小炖盅,给她炖不同的汤,红枣枸杞乌鸡汤、山药排骨汤、雪梨银耳羹……看着她小口小口喝下去,脸色红润了不少,我心里那点无用的愧疚才能稍微平复。
而对黎小晚,我则收起了之前偶尔的让步。
买烟?
不可能。
买酒?
想都别想。
她再摆出那副可怜兮兮或者撒泼打滚的架势,我就板起脸,用严厉的警察口吻跟她讲未成年人保护法,讲吸烟酗酒的危害,讲她现在处于警方的保护性措施下,必须遵守基本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