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喜欢那个味道。
沈云锦唤了丫鬟备水。
兰香阁有一间小小的浴室,靠墙砌了一个砖砌的浴池,能容两个人同时沐浴。
池底铺着卵石,热水从墙上的铜管流出来,是萧曜让人专门改造过的,据说是从南方学来的新式样。
热水汩汩地流进浴池,蒸汽弥漫开来,把整间浴室熏得像仙境。
沈云锦脱了衣裳,赤条条地走进池子里,热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大腿,一直淹到腰际。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不知道是因为水温刚好,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
热水包裹着她的身体,温暖从皮肤渗透到肌肉,从肌肉渗透到骨骼,从骨骼渗透到心脏。
她的身体在热水中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泡开的花。
她的手在水下慢慢地抚过自己的身体。
从锁骨开始,到胸口,到小腹,到大腿。
这不是昨夜那种带着情欲的、急切的、为了满足自己的触摸,而是一种更缓慢的、更温柔的、像是在和自己对话的触摸。
她想,她的身体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刚进教坊司的时候,她恨这具身体。
恨它的柔软,恨它的曲线,恨它在那些男人面前不由自主地产生的反应。
她觉得这具身体背叛了她,出卖了她,把她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但现在,她不再恨了。
因为这具身体,他喜欢。
他喜欢她的锁骨,喜欢她的腰肢,喜欢她耳垂下方那颗小小的痣。
他吻那些地方的时候,眼神是专注的、认真的、像是在朝圣。
那种眼神让她觉得,她的身体不是肮脏的,不是下贱的,而是美的,是值得被珍视的,是被人捧在手心上的。
她忽然想起教坊司里的一个姐妹。
那个姐妹叫赛儿,比她大三岁,是个唱曲的。
赛儿的嗓子极好,唱起南曲来,能把人的心肝肠肺都揉碎。
但她不爱唱曲,她爱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让人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赛儿有一个常客,是个做绸缎生意的商人,姓吴,苏州人。
吴老板每次来,都要赛儿唱《西厢记》,赛儿不唱,吴老板就“罚”她。
罚的方式千奇百怪——有时候罚她吃一颗极酸的梅子,酸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有时候罚她倒立,她倒立的时候裙子翻下来,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大腿,吴老板就假装正经地把裙子拉下来,说“成何体统”;有时候罚她给他磨墨,磨一夜的墨,磨到天亮,墨汁把她的手指染成黑色,吴老板就用帕子一根一根地帮她擦干净。
沈云锦那时候才十五岁,不懂这些。她问赛儿:“吴老板总是罚你,你不生气吗?”
赛儿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蜡烛的光,不是月亮的光,而是一种从心底升起来的、暖暖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光。
“傻丫头,”赛儿说,“那不是罚,那是——那是他在跟我玩呢。”
“玩?”沈云锦不明白。
“你不懂,”赛儿摸了摸她的头,“等你遇到了那个愿意跟你玩的人,你就懂了。”
后来吴老板有一阵子没来。赛儿每天站在楼上往下看,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得眼睛都酸了。沈云锦问她看什么,她说没看什么。
再后来吴老板来了,带着一匹红绸子,说是从杭州带回来的上等货。
赛儿把那匹红绸子披在身上,在屋子里转圈,转得头晕眼花,一头栽进吴老板怀里。
沈云锦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赛儿窝在吴老板怀里,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