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声音不重,但书房里所有的人都安静了。连院子里的鸟都不叫了。
萧曜站起身,从书案后面绕出来,走到那堆东西面前。他低头看着那个扎满银针的布偶,看了两息,然后伸出手,把布偶拿了起来。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布偶的后颈,像拎一只死老鼠一样拎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这个布偶,”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一杯茶,“用的布料是粗麻。王府里粗麻布一般用在什么地方?”
没人回答。
“一般用在仆役的衣裳上,”萧曜自己回答了,“主子们的衣裳,最差也是细棉布。这个布偶的用料,来自仆役的旧衣裳。”
王妃的嘴唇抿紧了。
“针脚用的是双线锁边,”萧曜继续说,“这种针法,府里会的人不多。据本王所知,会这种针法的,主要是针线房的几个婆子。王妃要不要把针线房的婆子叫来问问?”
王妃没有说话。她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
“还有这个生辰八字,”萧曜把布偶翻过来,看着胸口贴的黄纸,“弘治七年二月廿二。王妃的八字,府里知道的人不少,但能准确写出‘弘治七年二月廿二’这个格式的,不多。因为王妃的八字通常写作‘丁卯年二月廿二’,用干支纪年,不用年号。用年号写八字,是宫里的习惯——针线房的赵嬷嬷,是宫里出来的吧?”
王妃的脸色彻底白了。
萧曜把布偶丢回桌上,拍了拍手,像拍掉什么脏东西。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屋子女人,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冽的光。
“本王不管这个布偶是谁做的、是谁放进兰香阁的,”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本王只说三件事。第一,沈氏不会害王妃。她没有动机,也没有能力。第二,从今天起,任何人再敢提‘巫蛊’两个字,本王不管她是王妃还是侧妃还是侍妾,一律杖二十,逐出王府。第三——”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三,沈氏的事,就是本王的事。谁动她,就是动本王。”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崩裂的声音。
王妃站在那里,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再说一个字。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现在,是退的时候了。
“王爷明察秋毫,”王妃的声音涩得像陈年的药渣,“是臣妾鲁莽了。”
她转过身,带着那一群女人,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的瞬间,沈云锦看见孙氏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恨意比方才更浓了,浓到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云锦还跪在地上。她的膝盖已经跪得有些发麻,但她没有起来。她低着头,看着青砖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影子在烛光中微微颤抖。
脚步声响起。萧曜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吓着了?”他问。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冷冽的、钉钉子一样的调子,而是恢复了她熟悉的、低沉的、带着一丝温度的调子。
沈云锦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不是热,不是愤怒,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无奈。
“奴儿不怕,”沈云锦说,声音有些涩,“奴儿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萧曜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的膝盖有些发软,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本怪也没想到,”他说,“本怪以为她们至少会等到夏天。”
沈云锦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一面没有被任何风吹草动惊扰的鼓。
“王爷,”她闷在他胸口说,“您怎么知道布偶不是奴儿的?”
萧曜的手在她背上慢慢地抚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我就是知道。”那得意洋洋的样子,活像一个刚刚扑到蝶儿的小孩。带着一种明显的自鸣得意。
沈云锦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还有,”萧曜的声音低了下去,“本怪说过,你的事就是本怪的事。本怪说到做到。”
沈云锦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人护在身后的、安心的、踏实的、像小时候躲在母亲怀里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