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曜看着她,目光里有赞赏,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情欲,不是爱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尊重和依赖之间的情感——像一个工匠看着自己最趁手的那把刀,知道它锋利,知道它可靠,知道离开了它,自己的手艺就要打一半的折扣。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沈云锦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推给他看。
纸上写着:另起炉灶。
萧曜看着这四个字,眯了眯眼。
“另起炉灶?”
“王爷在北地待了十余年。北地可不只有西北,还有东北。天下穿三尺半的都能互相体几,或许王爷可以试试从辽地找些造船的匠人。那里连年战事不绝,军粮也多从海运。”
萧曜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不是嘴角微动,而是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变了——不再是那个冷峻的、不苟言笑的亲王,而像一个普通的、被逗乐了的年轻男人。
“你是想让本怪从北地调人来管海运?”他笑着问。
“北地虽然漕运不多,但一直以来海运不息,这正是他们的专业。凭借王爷在军中的声望,怕是很能招揽一些能人,从苦寒的北地军户突然一下变成海运司的官员,自然也感恩戴德。而且军中等级森严,这些人也好制约。把他们调到东南沿海去管海运,既解决了海运局的人手问题,还能在浙党的地盘上钉下一颗自己的钉子——一箭双雕。”
萧曜不笑了。他看着她,目光里的光变了——不再是赞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云锦,”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下去,“你这个脑子,要是生在男人身上,能当宰相。”
沈云锦低下头,嘴角微微翘着。
“生在女人身上呢?”她轻声问。
萧曜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搁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个手背都盖住了。
他的拇指在她的指节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在抚摸一件心爱的、珍贵的、舍不得用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极了。
冬日的阳光从纱窗漏进来,把两个人的手照得透亮。
他的手背上有浅浅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像十片小小的桃花瓣。
沈云锦没有抽回手。她让他握着,握了很久。
窗外的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十一月的京城,冷得能冻掉耳朵。
沈云锦是从苏州来的,苏州的冬天虽然湿冷,但不像京城这样干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霜,冷到早晨起来,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萧曜让人在兰香阁的书房里多加了一个炭盆。
两个炭盆一左一右,把书房烘得暖融融的,沈云锦坐在里面不用穿褙子,只穿一件薄棉的夹袄就够了。
但她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手指冷。
整理文书的时候要不停地翻页,手指暴露在空气中,时间久了就会发僵。
她搓搓手,继续翻;再僵,再搓。
萧曜注意到这个动作之后,第二天,书案上多了一只铜手炉。
手炉不大,刚好能捧在掌心,炉身上刻着缠枝莲纹,里面装着炭火,外面裹了一层棉布套子,不烫手,温温的,像一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暖宝宝。
沈云锦捧着手炉,看了萧曜一眼。
萧曜正在看一份关于运丁饷银的卷宗,头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