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手搁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停一停,又叩两下。
那是他走神时的习惯。她观察了三日,记在心里。
墨磨好了。墨汁浓稠适中,在砚台里泛着油亮的紫光,像一汪深潭。
沈绾情放下墨条,用湿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端起砚台,轻轻放在他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放的时候,她的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他搁在桌沿的左手小指。
那触碰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她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温度——微凉的,大概是握久了朱笔,墨汁的凉意渗进了皮肤。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缩回去,而是微微张开,像是一扇门开了一条缝,然后又合上了。
沈绾情垂着眼,把砚台放稳,然后退回自己的蒲团上,重新跪坐好。
她的心跳比磨墨时快了一些,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在膝上,像一尊精致的瓷人。
书案上,铜灯的火苗跳了一跳。
萧曜终于落笔了。
朱笔落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再议。”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但那个“议”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条细细的尾巴,像是写的人心思不在这里,笔已经走了,心还没跟上。
沈绾情看着那多出来的一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王爷,”她轻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他听见,又不会惊扰窗外的夜色,“这个‘议’字的尾巴拖得这么长,明日呈上去,朝中大臣怕是要猜上半天。”
萧曜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被打断的不悦——不重,像秋天的薄霜,薄薄一层覆在脸上。
“你倒会看。”他说。
“奴婢只是觉得,”沈绾情歪了歪头,做出一副天真状,“王爷今晚的心不在这折子上。”
“那在哪?”他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双臂环胸,看着她。
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她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小巧,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绾情没有直接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奴婢不敢猜。”她说。
“是不敢猜,还是猜到了不敢说?”
“王爷想让奴婢说?”
“不想。”
两人对视了一瞬。
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像蛛丝一样细而韧的东西,把他们之间的那段距离填满了。
不是紧张,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谁都不愿意先开口捅破的暧昧。
沈绾情先移开了目光。
她伸手去整理笔架上散乱的狼毫,把大楷和小楷分开,笔尖朝同一个方向,挂得整整齐齐。
这是无事找事做,她知道他知道,但她还是做了,因为手闲着的时候,脑子就会想不该想的事。
“王爷,”她一边整理笔架一边说,声音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有件事奴婢想了好几天了。”
“说。”
“奴婢的本名,沈云锦。”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手指在一支狼毫的笔杆上轻轻摩挲,“自从进了教坊司,就没人叫过了。老鸨不让叫,客人不让叫,连奴婢自己都快忘了。”
萧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她摩挲笔杆的指尖上。
“奴婢想,”她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光,“这个名字,以后只让王爷一个人叫。”
书案上的铜灯又跳了一下。
萧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那只方才握朱笔的手——从桌沿上抬起来,落在了椅子的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
那是他在控制什么东西时的习惯动作。
沈绾情已经学会了读他的身体语言——收紧指节,是在压制某种冲动;松开,是放弃了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