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想。不能想这些。
她告诉自己。
这是演戏。
从头到尾,都是演戏。
他在厅中捻她的头发,是因为要演给王妃她们看。
他说“兰香阁离本王书房近”,是因为要让她方便参与政事。
他昨夜吻她,是因为窗根底下有人。
都是戏。
都是戏。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然后她抬起头,发现他已经走远了,在月亮门的那一头,侧着身子,像是在等她。
“走这么慢,”他说,声音不大,但秋风把每个字都送了过来,“是想让全府的人都来看你?”
沈绾情小跑着跟上去,经过月亮门的时候,与他擦肩而过。她的衣袖拂过他的手背,薄薄的绸料带着她体温的余热。
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那截衣袖,又像是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
她没有看见。
他也没有说。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银杏林的尽头。
金黄色的叶子还在往下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像无数只蝴蝶在秋阳中缓缓死去。
而那条长廊上,还残留着两人的脚印——一深一浅,一大一小,挨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书房不大,但陈设精雅。
靠墙一架檀木书架,排着线装书和卷轴,书脊上的签条大多是地理志、海防图考一类实学。
窗前一张紫檀书案,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笔架挂着三四支狼毫,砚台是端溪老坑的,石质温润,已用清水养着。
案角一盏铜灯,罩着碧纱,光线柔和地铺开,将整间书房染成一片暖黄。
秋夜的风从半掩的窗缝溜进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和远处更鼓的余音。
沈绾情跪坐在书案一侧的蒲团上,袖口挽起两寸,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
她的手指捏着一块松烟墨,在砚台上不疾不徐地画着圆。
墨条与砚石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细雨落在芭蕉叶上。
磨墨是个慢功夫。
快了,墨汁起泡,写出的字洇;慢了,浓淡不匀,笔意不畅。
要心静,手稳,一圈一圈,不急不躁。
她在教坊司学过,那是她为数不多愿意回忆的课——磨墨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有墨条和砚台的轻响,屋子里静静的,像沉入了水底。
此刻,这间书房里也是静静的。
她磨墨,他批折子。
萧曜坐在书案正中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鹤氅,头发半束半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手里捏着一支朱笔,面前摊着七八本奏折,有的已经批了红字,有的只翻开了第一页,半晌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折子上,但沈绾情知道他没有在看。
她磨墨的时候一直在看他——用余光,不动声色地,像一只猫蹲在墙角,半眯着眼,看似假寐,实则把屋子里每一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眉毛微微拧着,眉心有一道竖纹,那是长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他的右手握着朱笔,笔尖悬在折子上方半寸的位置,迟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