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连串发问让张鹏翮沉默良久:“四爷,说来说去,臣还是无法帮助您的大志气。”
四爷掩去眼角即将滑落的泪珠,慨然道:“张大人,不是你不能帮爷,而是爷就这个性格改不了了。爷好不容易开始了摊丁入亩,如今还是不得不多方周旋。因为这天下百废待兴,没人能帮到爷那么多。”四爷颓然靠向椅背,“江南的摊丁入亩已经开始了,爷也再没有了退路。若不全力解决所有后续问题,还能如何呢?”
窗外的日色那样好,照在一树开得圣洁的桂花之上,渐次渐变的粉红花朵娇小轻薄,满院娇艳洁白的秋色弥漫不尽。这样好秋景,四爷的眼前却是做鬼时候看到的大清和日本的战事,心中悲寒似冬。
四爷凄然浅笑,转首道:“若有别的办法,爷未必肯走这一步。爷要走的路本来就难,一步一步爷会走到那一天,即便拼劲全力也要保全这天下。”
中秋节景色如画,花枝间泻落的明光,拂了张鹏翮严肃黑漆漆官服一身。然而那秋日再暖,张鹏翮的面色却像是融不化的坚冰。“四爷,臣曾经也是一个清官,臣曾经是一个大清官,光风霁月。可是,臣在官场待不下去。皇上照顾保全,臣一心感激,可是上下的官员们同僚们都不理睬你,都暗暗地排挤,慢慢的就变成一个神像,一个清廉的招牌,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四爷,臣如今眼看着四爷摆脱无情的名声,朝廷慢慢认识到四爷的重情义,怎么可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四爷再回到从前?从前臣看着四爷因为惩治贪污遍体鳞伤;如今还要臣再看四爷再受伤一回吗?”
往事的畅快与犀利一同在心上残忍的划过。两辈子了,身边总是有这些耿直清明的大臣们忠心耿耿地护持着,浑然忘记自身安危。四爷正对着张鹏翮的浑浊却又湛湛双目,调匀呼吸,亦将泪意狠狠忍下,轻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若不完成摊丁入亩,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人间的日子哪怕斗得无穷无尽,总比躺在锦绣堆里无所事事地好。张大人,有些事你不愿意做,爷也未必愿意。只是摊丁入亩进展到如今,爷并不是洒脱的一个人,可以任性来去。”
良久,他喟然长叹,满面哀伤如死灰:“四爷,这世上我拿您最没有办法,除了听命令再没有别的帮四爷的法子。四爷怎么说就怎么做吧,臣和施世纶、张伯行一样,四爷要保全天下,老臣拼命保全四爷就是了。”他颓然苦笑,“四爷认定的事哪里有回头的余地,臣也不过是徒劳罢了。”他坐下,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四爷要我怎么做就说吧。”
四爷抿了一口莲心茉莉花茶,以清甜的滋味暂缓喉舌的苦涩,低头思量片刻,安静道:“首先,这件事,不能我们爆出来。其一,这件事,也不能是我们来查。其三,银子也不要我们亲自去追回来,一切有汗阿玛做主,能追回来多少是多少。我们尽力布置,至于其他,顺其自然。”
张鹏翮默默饮着杯中的普洱,那艳红的汤色映着他的神情有些晦暗的决然。他凝神的片刻,深邃目光中拂过无限的痛心与钦佩:“早知有今日…我当日在江南,拼了性命也要自己开始摊丁入亩。”
有微风倏然吹进,秋日的上午依旧有暖意,带着花叶生命蓬勃结果子的气味。于四爷却宛若一把锋利的刀片贴着皮肤生生刮过,没有疼意,但那冷浸浸的冰凉却透心而入。他微微扬唇:“偏偏去年在江南,你亲自领着爷去看江南弊政,我们一起研讨出来的新税法子。”
张鹏翮痛苦一笑:“所以,臣总是后悔愧疚。臣这些日子,日夜难安。”他稍稍定神,“四爷说的臣会尽力做到,也会按照计划去和皇上请罪。至于四爷要筹措更多银子的事情,臣有两点建议,户部侍郎希福纳等人,一十年前在地方上曾经和官员们一起贪银六十四万余两,牵连其中的官吏多达一百多人。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上几次南巡大多花自己的银子,曹家和李家接待皇上有花费,但不应该有这么大的亏空。”
四爷惊疑:“爷怎么不知道此事?希福纳的贪污怎么瞒天过海?”
“都说千里当官为了千钟粟颜如玉。四爷几次清查贪污,但是这件事牵扯太多人了,一人分一点儿也不是大数目,不是大案子不引人注意,但都互相帮忙瞒着。也是如今官场风气情况渐渐好起来了。臣才敢说。臣在河道总督上的时候,经常和各个地方官打交道,多少知道一些。可以前臣也不敢说。”
四爷轻轻一闭眼:“如此,往后户部之事都要你多操心了。”他停一停,“户部若要全面整顿,牵扯的人太多。先找御史弹劾看看情况,但不要找施世纶。他和你都是有名的清官耿直大臣,出面的说服力不大。”
去年,施世纶被授为左副都御史,兼管府尹的事务。刚上任一年已经得罪了不少人。张鹏翮颔首:“臣明白。要找有资历且和我们关系不大好的大臣来说,臣找几个人选,给四爷参详。”他的目光悲悯,“四爷,您好好照顾自己才最要紧。”
张鹏翮,胤祥给四爷续上新茶,摸着脑门道:“四哥,希福纳上头的人,正是我们的太子殿下。估计之前清查贪污没有查到他,一个是牵扯的人太多太多了,都替他瞒着,一个看太子。”
四爷斜靠在软椅子上,低声道:“有关户部和商人之间的银子,左副都御史祖允图,这个人耿直能办事。找办法透漏给他,要他上疏参户部收购草豆舞弊,要刑部去查。希福纳……需要想想办法,不能走正式途径。”
胤祥唏嘘道:“有人就有官儿,有官儿就有贪污和同流合污。四哥也不要烦恼生气。”说罢盯着四哥的眼睛道:“张大人走时,再次和我说了四哥要保重自己的事情,这三件事,我看,我们都不参与。都是汗阿玛的老臣重臣,牵扯太多,银子加起来也不算重大贪污案,还不一定能收回来多少银子那。”
四爷“嗯”了一声,翻阅工部账本,和胤祥继续参谋大笔银子的来源,到午休时分,方在胤祥的照顾下,在里间稳稳睡下。
八月十五中秋节,四爷傍晚时分进宫,四福晋和年侧福晋一起去接孩子们,去给长辈们请安。他前天一夜没有睡好又累了神,犯了困懒怠起来,在乾清宫西偏殿暖阁里罗汉床上和衣睡着。外头下着蒙蒙春雨,极细极密,如白毫一般轻微洒落,带来湿润之气。庭院里一树桂花灿烂芬芳,风吹过,白色的花瓣乱落如雨,漫天漫地都是细雨飞花,如梦如幻一般。
屋子里焚着清幽的檀香,幽幽一脉宁静,四爷睡得香甜,醒来了犯懒地闻着那香气闭眼养神。
有低微的细语在外头:“老四还在睡着么?”
“四爷觉得困,睡了一会儿,还没醒来。奴才去唤醒四爷。”
“不用,朕自己来。”
四爷赶紧地翻身下床,睁眼就是老父亲大步进来笑意洋溢的脸,忙起身请安:“汗阿玛,宴会开始了吗?”康熙取笑道:“已经开始了。你小子,朕一回来京城就犯懒,忒是娇气。”
四爷揉一揉眼:“汗阿玛回来,儿子自然要撒娇懒一懒。”又嫌弃魏珠,“儿子睡下之前,嘱咐了他宴会开始半小时前唤醒儿子。”
魏珠笑眯眯道:“四爷,皇上刚来了,舍不得叫醒四爷。吩咐奴才再等等。”
康熙亦笑:“不用怪魏珠,朕听说你睡下了,知道是前天夜里没有睡好的缘故,一天不睡好,要七八天才能缓过来,不能因为年轻就熬夜。”不顾众人在,又生气道:“魏珠告诉朕,你因为关心四个弟弟不能回来过节,心神不宁的,吹了风受凉了?”
四爷顿时变了表情,接过来李德全手里的毛巾擦把脸,伤感道:“汗阿玛,只是一点点受凉。儿子已经好了。四个弟弟是儿子的主意去南方的。儿子是真的挂念。”
魏珠在旁笑道:“皇上上午就命人给四位爷写了回信。特意说了四爷的关心那。”
四爷对着老父亲关心道:“汗阿玛,您不要多担心他们。十四弟会照顾好六弟、十六弟、十七弟。”
康熙对他脸上养出来的一点点肉很是满意,老龙眼中尽是清亮的欢喜:“朕只担心你。刘声芳说你前两年苦夏吃食不多,折腾的肠胃也是娇气。又说这两年不许这样不许那样,朕可担心极了。幸好刘声芳做了保证,说照着做便能养好,朕才放心些。”
魏珠笑道:“刚皇上和皇太后、皇贵妃娘娘也是说起来四爷那。”
哄骗老十四的事情,引来老父亲真实的关心,四爷略略愧疚道:“汗阿玛,儿子的都是小问题。今年夏天都好多了。劳动汗阿玛挂心,儿子很是不安。”
“你呀,能胖起来,大夏天里和别人一样大口吃肉,啃熊掌,朕才是放心。”
四爷:“……汗阿玛,您以前天天嫌弃儿子胖来着。”
“现在朕嫌弃你瘦不行?”康熙吹胡子瞪眼的。
“行行行。”
“坐一边儿去。”
康熙埋汰地看一眼他的立体分明的面孔轮廓,大马金刀地坐在他的身边,示意魏珠领着人都出去暖阁,状似不经意地问他:“为什么一把火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