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才知,李沅真是怕遇上他阿爷。
再见李沅真,是在昭彰二十年的上元日。
正月望夕,灯烛华丽。金吾不禁,玉漏不催。
长安百姓在天街上燃灯礼佛,他提着花灯,跟在阿姊身后。
阿姊爱热闹,挤在人堆里看异域舞姬踏歌表演。
长芦县主也爱热闹。
在嘈杂的人群中,他偶然听得一句“长得甚合我心意”。
他好似听过这句话,就在不久前。
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看去,是个身着襦裙的娘子,发盘同心髻,髻上缀饰花钿珠翠,腰间的葡萄花鸟鎏金香囊随行止生香。她背对着他,正与一郎君谈笑。
他心中有个猜测,只是二者装束差异过大,不敢确认。
他一面顾及着阿姊,不与她被人群挤散,一面不时抽空看一眼那娘子。
三五个眼神的功夫,他看清了那娘子的容貌,终是落实心中所想。
正是那夜的阿沅娘子。
她身侧跟着两个婢子,却自己提拿杂物,另一只手捏一块丝笼④,边嚼边与那郎君并头细语。
他方意识到,阿沅娘子,应是生于达官显贵之家的仕女娘子。
然他瞥一眼那郎君,总觉得在何处见过,等他看过胡姬踏歌后,跟阿姊在河边放生时才猛然想起,那郎君是颖王世子。
一道急风从崔玚耳侧掠过,来人顺势揽住他的肩膀,将他的思绪拉回曲江畔,“我寻你许久,绕了大半个曲江,你倒在这儿玩乐。”
崔玚晃了晃神,才转过身,微微牵起唇角,“我可就在此处从未动过,怕不是阿兄找得不够仔细,反赖到我头上。”
话虽含嗔,崔玚的动作却是十分恭敬,他端起近旁的褐釉双耳酒壶,唤侍者拿来新的醁醽⑤,为崔璿斟上。
不等崔璿饮下,兵部职方员外郎次子张敛闻着声儿就上前来了。
他与崔璿年岁相仿,又有旧交,加之酒已致他醺醺然,口上毫无遮拦:“崔八郎!离京多年竟不与我互通书信,枉我还曾寄书于你,回京后也不说与我聚首,现下更是视我如不见,你说,你该当何罪!”
崔璿笑着揽过张敛的肩膀,与他酒樽相撞,“张兄勿怪,张兄勿怪,崔某是贬谪出京,哪得整日自在,这些年奔波劳命,虽未能还书张兄,然心甚挂念,更是时常想起与张兄在长安时的往事,每每思及,心便怅然。这不是刚回长安,家中诸事还需打点,才疏忽了往日弟兄。”而后以肘轻击崔玚,示意他搭话,“你说是吧,崔十五。”
崔玚当即了然,识趣应和着:“阿兄所言非虚,张兄可信。”
张敛摇头摆手,仍言崔璿是忘了他们旧日的情分。
崔璿有意与他玩笑,点头称是,又惹得他恼。
崔玚趁着他二人闲话的空档,复看了一眼隔岸的小亭。
滏阳公主已不知何去,只留封悦洲一人,看样子也要离开,估着时刻,想必是要到雁塔提名。
封悦洲家世不俗,一表人才,又有德才傍身,崔玚自成都府时,就已听闻过他写的干谒诗,如今更是高中金榜,若说起来,李沅真确实最是喜欢这样的郎君。
他心中一紧,忙把视线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