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接住酒坛。
同时警惕起来,一个夜半不归家,又能躲过六街卫士骑兵的人,定不是寻常人家闺阁里的娘子。他盯住李沅真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将她缉拿在地。
可李沅真掸干净身上的雪后,竟直接上前,夺过酒坛,拉着他向靖善坊深处去。
那是他第一次被女子牵手,冰凉的触感让他生不出丝毫旖旎情愫,他只想抽回手来。
这是在外冻了多久?
一时不忍,连带着对她的怀疑都少了几分,他试探着问:“这位娘子,你怎会夤夜还在坊外街上?”
“梁上飞贼,趁雪夜窃财偷宝。”长安城南部各坊,巡管比北部松懈,躲开街使,她的步态放肆许多,她晃晃手中的酒坛,酒声泠泠作响,“瞧,刚窃的。”
听此一言,他瞳孔微动,下意识反握住李沅真的手。
李沅真停下脚,低头看一眼被他紧握的手,又抬头直视他的眼,“郎君要做什么?在这大戚皇城之下,欲图不轨不成?”
什么叫贼喊捉贼,如是而已。
他慌张收回手,有些窘迫地在蹀躞带③上胡乱摸两把,轻咳一声,借口道:“夜深人休,又是雪夜,你一人在外,恐有不安,我是想请你到我家中暂歇。”
李沅真闻言满脸揶笑,弯弯的柳叶眉上下翻动:“郎君这是何意?”
正当他思虑如何回答时,李沅真已经绕他转了一圈。那架势像极了他的阿姊看到新制襦裙时的样子,让他觉得,他此刻就是个遭人挑剔的物件。
“剑眉星目,蜂准朱唇,身量颀长,你长得甚合我眼。”说着还上手拍他的肩臂、腰腹,“肩背挺阔,腰腹有力,越看越觉得合我心意。”
虽时下女子热情大胆,不拘虚礼,但初次见面就拉拉扯扯不成体统的,崔玚却不曾见过。
他往一旁挪动半步,使李沅真的手落了空。
李沅真眼睑微收,将身体贴他更近,面容上含着意味不明的笑,“你是哪家的郎君?”
听她这么问,崔玚才想起要告知对方自己姓甚名谁,他再退一步,正色道:“在下崔玚,清河人士,父调京中为官,举家来此。”
“崔玚。”李沅真将他的名字在口中流转一遍,“我叫阿沅,今日谢你帮我接下这坛酒,他日若有难处,到长乐坊徐家酒肆寻我,我可替你解围。”
他暗自松气,原是酒肆家女,非贼非寇。
但这阿沅瞧着,不是能替他解围的模样。
崔玚不以为然,“阿沅娘子,崔某只是举手之劳,无需如此。”
“你且记下,有无用处,日后再说不迟。”
夜风刮得崔玚脸颊生疼,他忽然想到,这阿沅娘子误入靖善坊,今夜无处可去,他好心道:“长安戒备虽严,但保不齐有贼寇流人,今夜又下大雪,天寒地冻,若娘子不嫌,可到在下家中暂住一晚。”
“那郎君我们快些走吧,我还挺怕的。”李沅真要是怕,就不会出来了,她只是觉得,跟个呆子雪夜在街上闲谈,很蠢。
崔玚设想中,是阿沅娘子先诿谢一番,才跟他到家中去,没承想直接就应了,怎得这点儿戒心都没有?亏他品行端正,不是恶人歹徒。他一愣,才动身领阿沅往相府走去。
“我可有言在先,你甚合我心意,你如此,小心我对你情有所钟。”她快步行到他身前,故意恐吓道。
崔玚语塞,深夜出门,果真不利,他好像招惹了个了不得的娘子。
李沅真虽不识得崔玚,但这崔府她还是知道的,看着此处宅院,她眼含深意地瞧了瞧崔玚,未作他声。他们从偏门进了崔府,崔玚将房间让给了李沅真,自己则跑去和观勤挤了一宿。
次日一早,李沅真不告而别,也不知几时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