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青卸掉李沅真发上的金钗,回道:“奴觉得公主不比任何男子差。”
这是涟青出于真心所言,绝非是趁机溜须拍马,她五岁就跟着公主,如今已有十四年,公主有多么勤勉,她都看在眼里。
昭彰十年秋,突厥人大举入侵凉州,时任河西节度使的张讼领兵战死,先帝派当时还是颖王的李鸿继任河西节度使,抵御突厥。
李沅真时年七岁,其兄李忆年十一,他二人生母,是李鸿发妻,生李沅真时亏损了身子,不久就撒手人寰了,李鸿念及李忆李沅真兄妹幼年丧母,亲自扶养他二人,此去凉州,其余家眷儿女皆留于长安,独带走了李忆和李沅真。
自那,李沅真开启了她六年的边地生活。
涟青就是在兵荒马乱的凉州城里,被李沅真带回了军营。
她看着公主从手不能举重、脚不肯多行,到挽强弓、刺长剑,策马跑遍凉州的每一处黄沙草原,若非后来回了长安,又加世子早逝,公主应当还是那个快活不羁的少女。
公主原就是活泼性子,只是近些年越发沉闷了,闷得她都要觉得公主没了生气。虽然也常对人笑,但那些笑里,夹杂了太多不纯粹的东西。
她恍然惊觉,公主已经太久没有真正开心过了。
“不只是我,是天下女子皆可比男儿,大戚的天下,本就不只是男儿的天下。”李沅真边说边偏过头去,好让涟青方便拆她的发髻。
“公主莫动。”涟青轻呼。
李沅真嗔道:“你这小娘子怎得如此不识好人心,我是为你方便。”
“是奴的不是。”涟青嘴脸说着不是,手上却没半分收敛,硬是将李沅真的头又挪了回去。
李沅真索性换了个姿势,彻底枕在涟青的股髀之上,问道:“你觉得魏确说召崔公回京的提议怎么样?”
“奴以为,此举可行。”
“外患已至,怎好再生内忧。”李沅真叹气,“崔公不待见我,到时免不了争驳,李惟再从中梗介,我更讨不着好,李惟是对我构不成威胁,但他阿娘可以,他只要听他阿娘的话,就足够他在朝堂上得到拥趸②。”
“可是公主不也曾说,天下贤者皆当委以重用,如今朝堂之上,靖王自树朋党,与公主衅隙,崔公为人刚且直,于大戚而言,是难得的贤臣,公主之能,明眼人皆可睹,以崔公之智,定能明晓谁才是可堪大任之人。”
李沅真自车内案上捡了根步摇在手里晃,金珠翠玉一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良相贤臣,可你也知,老迂究的脑子,就是不带打弯儿的,他自心底轻女子,如何改?”
“不过。”涟青刚想接话,李沅真突然坐起,“他们崔家家世显赫,在大戚盘根错节,倒是能稳一稳朝堂。这老迂究,容不得变更祖宗规矩,自然也容不得储君资质庸常,阿爷若立李惟这蠢货,他定然也会跳出来阻挠,你说是吧?”
涟青点点头,心道:话都让你说了。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③”李沅真愤愤道。
紧接着,她又感叹道:“崔躬行这种陈腐做派,生得儿子倒不像他,崔英光还是甚为通达的。”
这是事过三载,李沅真第一次提起崔玚。
涟青大着胆子问,“公主觉得崔郎较之封郎如何?”
她自小跟着公主,从没见公主与何人有感情纠葛,哪怕是曾经约为婚姻的崔郎,公主放手的也是毫不留情,如今和封郎有些眉目,但看着也仅是走得近些,未有其他特别。
“无可比。”
嗯?
“公主之意是——觉得崔郎比不得封郎,还是封郎比不得崔郎啊?”
李沅真斜睨她一眼,“你今日甚招人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