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她应该去做的事,虽死犹不悔。
谢珝缓步走下了台阶,站在了她的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当时你就没有一点害怕么?”
李清凰想了想,回答:“害怕是有的,若是那个突厥将军真的要跟我比刀,我大约只能以身许国了。”
她说的是以身许国,而非以身殉国,谢珝又觉得这种说法很有点意思:“我看你的架势,倒像是会武艺的,你从前在家中学过?”
平远城就是一座小城,在整个中原布局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处,林容娘的父亲在当地算得上颇有名望的人,可是摆在长安的门阀世家面前,根本就不够看,最多也就是一个土财主,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李清凰笑了一笑:“回陛下,是的,臣妇在闺中也练过一段时间的武艺,只是练得不好,贻笑大方。”
她的武艺是否贻笑大方,谢珝并看不出来。但是她却知道,如果不是她站出来,她将要龙颜无光,西唐将要在这场和谈中被突厥人压着打。她忽然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柔婉:“你知道吗?你就跟我的女儿年纪差不多大,她叫李清凰,是驻守平海关的少将军李清凰。你有……听说过吗?”
自然是听说过的,不但听说过,还很熟。
李清凰低着头,语气恭敬:“李少将军的大名,民妇就算再是孤陋寡闻,也是如雷贯耳。”
反正是帮自己吹牛皮,自然怎么好听怎么吹喽。
“她、她从小就学过武艺,朕……我开始还当她是在玩耍,从来都没往心里去。后来有一天,有人来告诉朕,她就要上战场了,从此以后,她的事情,朕就只能从兵部的文书里看到。”女帝微微含泪,“朕很想念她,一直一直都很想念她。可是她已经长大了,可以飞得很远。到了最后,再也不回来。”
李清凰忍不住抬起头,和女帝望过来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她突然有了一点冲动,她是不是应该告诉自己的母亲,她其实根本就没有死,她向来运气都不错,就算身首异处,还是能有机会再活一次。她从来都不想要自己的亲人难过,只想要自己能在战场上攻无不克,每一回都能幸运地活下去。
可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人能保证自己能活过每一场战役。只要是有血有ròu的人,总是会受伤,会疲倦,会有力不从心的一日。
女帝的眼角突然滑落了一滴眼泪,顺着她依然光洁的面颊流入鬓发中:“朕很想念她,她的年纪就跟林夫人你一般大,可是她再不可能回来了。”
李清凰握住她的手,想要用她的温度去温暖女帝凉冷的手背:“陛下,其实——”那句话已经冲到了她的嘴角,但是她看到了女帝眼中忽逝过的探究的光芒,就只有短短一瞬,可是逃不过她的眼睛,她忽然觉得整颗心都沉了下去:她为什么要试探自己?她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她现在是林容娘,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就算她愿意被试探被利用,她还能再付出什么?
☆、231一物降一物(1更)
李清凰低声道:“请陛下保重龙体,陛下是万金之体,陛下福寿延年,才是这天下人的福气。”
女帝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光,面上又恢复了一派高贵肃穆:“林卿从前住过的那座相府,朕赐给了张柬之,那座新的也已经造好了,现在还在整修,再过些时日,夫人和林卿就能住进去了。”她扶着李清凰的手臂,继续道:“张柬之从先帝时期就在这丞相的位置上,朕也不好意思再夺去他丞相的位置。但他年事已高,不用几年就得告老还乡,回去安置晚年。”
女帝谢珝的意思很明显,她这是在透过她现在和林缜的夫人之口像林缜传达她对他的器重。纵然现在一个朝廷上有两个丞相,她还是只看重林缜,张柬之总是要告老还乡去的。
李清凰颔首道:“臣妇知道。”
女帝微微一笑:“好,朕还是让德洺送夫人出宫吧。”
李清凰是被德洺领进来的,又是被他送出去。德洺的手上除了提着一盏灯用来照亮前路,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只沉重的木箱。他们走到的宫门外,那些参加接风宴的高官重臣还有他们的女眷,已经全部都散尽了。只剩下林缜坐的那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朝阳门外。林缜本来就靠在车辕上等人,见李清凰被德洺送了出来,几步走到他们面前,问道:“陛下龙体可安好?”
德洺笑道:“陛下只是稍许受惊,并无大碍,林相且放宽心就是。”他一直把他们送到了马车上,方才把手上提着那只沉甸甸的木箱递了过去:“陛下同林夫人一见如故,这是陛下赏赐给林夫人的。”
李清凰注视着那只木箱,平静地道了谢,眼神一闪一闪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能够得到女帝的赏赐,不管她赏的是什么,都代表着无上的荣耀。可是她却觉得这些赏赐烫手。
终于,她打开了箱子,只见第一层的锦布上摆着两三样首饰,玉镯的水头清透,发簪又做得精致。她掀开箱子的第二层,只见里面塞满了银锭,满满地装了半个箱子,难怪刚才德洺提得很吃力。
李清凰注视着这些赏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确是如鲠在喉,可是理智上又清楚明白,她之于女帝,就只是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还是她最器重的臣子的妻子,她想要试探她想要博取她的同情,那都是很正常的。对于久居深宫的人来说,每个人都有不止两张面貌,不同的面具会对应不同的场合轮换,久而久之,自己都会先忘记最开始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她玩笑道:“看来陛下知道你很穷,在新相府还没造好之前,就先给你送银子了。”
林缜屈着一条腿,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看着她,他轻声道:“若是不想笑,就不要笑,没有人逼你一定要笑的。”
李清凰:“……”
她直愣愣道:“之前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说,太子想要拉拢你,本来想拿我做筏子来要挟你就范,我当时气不过,直接把威胁我的李慕给一脚踢下了太液池。”
这回换成林缜沉默。
今日的李慕还真是多灾多难,被人踢下太液池游回去后,又被方轻骑差点吓破了胆。
林缜摇摇头:“别说是太子,就是齐王殿下也是这样。可惜这两位都算不上明君。”
李清凰忍不住反问:“那在你眼里,谁还能当你口中的明君?”
“从表面看,是没有。”林缜道,“但是我觉得……或许,是七殿下吧。”
李清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总觉得他说了一句很了不得的话,七殿下可不就是李慕吗?就他今天那怂包样,她都能猜到明天会有一堆御史台的折子弹劾他有失体统了,他若是当上皇帝,大约西唐就要完蛋了吧?
林缜见她一脸不服,便笑道:“有时候,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若你也是皇子,却也是不适合坐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