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万里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住哥哥的手。
老金在前面喊:“快到了!我看见亮了!”
伍万里抬头。果然,前方洞顶,有微光透下来。不是手电光,是自然光,灰白色的,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出口。
他们加快速度,朝光亮处走去。水在变浅,从胸口降到腰,降到腿。光越来越亮,能看清洞口了——是个不规则的裂口,宽约半米,高约一米,外面是雪地,白茫茫一片。
老金先爬出去,然后回身拉伍万里。伍万里手脚并用,爬出冰洞。外面是湖岸,厚厚的积雪。他一出洞,就瘫倒在雪地里,浑身发抖,嘴唇发紫,话都说不出来。
伍千里最后出来。他一出来,就扑到伍万里身边,用雪搓他的身体——不能用水,水会结冰。雪能吸走水分,还能摩擦生热。他搓得很用力,伍万里的皮肤被搓得通红,但总算有了点血色。
“穿衣服。”伍千里从包袱里拿出棉衣,虽然湿透了,但总比没有强。三人哆嗦着穿上湿冷的棉衣,在雪地里蹦跳,活动身体,让血液循环起来。
“这……这是哪儿?”伍万里喘着气问。
老金环顾四周,然后指向东边:“那边,大约两公里,就是水门桥北岸阵地。我能听见炮声。”
伍万里侧耳听。确实,隐约有炮声,闷闷的,像是迫击炮。还有机枪声,很密集。
“走。”伍千里说,但腿一软,差点摔倒。他在冰水里泡了太久,体力透支了。
“歇会儿。”老金扶住他,“咱们这样过去,没等到阵地,就冻死了。生火,烤干衣服。”
“不能生火,美军飞机能看到烟。”
“那怎么办?”
伍千里看着四周。这里是湖岸,地势低,周围有小树林。他想了想,说:“挖雪窝。雪能保温,咱们钻进去,用体温烘干衣服。虽然慢,但安全。”
三人开始动手,在背风处的雪坡上挖洞。雪很厚,挖了一米深,挖出一个能容纳三人的雪窝。他们钻进去,用雪块堵住洞口,只留一个小缝透气。
里面很黑,但比外面暖和些——雪是很好的绝缘体。他们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取暖。湿透的棉衣慢慢结冰,硬邦邦的,像盔甲。但身体在回暖,心跳渐渐正常。
“哥,”伍万里在黑暗中小声说,“你说,咱们能赶上吗?”
“能。”伍千里说,声音很肯定,“一定能。”
其实他不知道。从冰洞出来,已经六点四十了。天快亮了,美军轰炸机随时会来。他们离阵地还有两公里,穿着结冰的棉衣,在雪地里走两公里,至少需要半小时。半小时,可能来不及了。
但他必须说“能”。因为如果说“不能”,弟弟可能会垮。
“睡会儿。”伍千里说,“十分钟后,出发。”
没人睡得着。但他们都闭上了眼睛,保存体力。雪窝里很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炮声。
十分钟后,伍千里拍醒他们。
“出发。”
三、最后的传递
从雪窝到阵地,两公里,他们走了三十七分钟。
不是走,是爬。棉衣结冰了,硬邦邦的,动一下都咯吱响。腿是僵的,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力。雪很深,没到大腿,走一步,陷一步,拔出来,再陷下一步。体力在飞速流失,伍万里感觉肺像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视线在模糊,他看到的世界是摇晃的,灰白的,像一张劣质的照片。
但他没停。哥哥在前面,老金在旁边,他们都还在走,他就不能停。
炮声越来越近,能分清是迫击炮和美军105榴弹炮的区别了。机枪声也清晰了,是志愿军的转盘机枪和美军的勃朗宁交替响起。还有喊杀声,中文的“冲啊”,英文的“Fire”,混在一起,被风扯碎,飘过来。
爬上一道山坡,阵地就在眼前了。
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堑壕体系,而是简陋的野战工事。雪地里挖出一道道浅沟,战士们趴在沟里,朝南射击。工事很浅,只够趴着,连跪姿都露头。没有防炮洞,没有掩体,只有一些用雪块垒成的射击垛。
阵地上人不多,大约一个连,分散在约五百米的正面。他们面对的是水门桥方向,桥上的美军正在用迫击炮和机枪压制。便桥已经基本修通,能看见美军士兵在桥面上运动,坦克在桥头调整炮位。
“找指挥官!”伍千里喊。
他们连滚带爬冲下山坡。阵地上的人看到了他们,但没人理会——都在战斗,没人管三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伍千里抓住一个正在装弹的战士:“指挥官在哪儿?”
战士指了指后方:“营长在那边!石头后面!”
他们朝石头方向跑去。石头很大,有一人多高,后面是个简易指挥所——其实就是个雪窝,里面蹲着几个人,围着一部电台。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在通话,声音嘶哑。
“我是三营长!我们需要炮火支援!美军坦克上来了!至少五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