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千里走到队列前,没说话,先看。从左到右,一个个看过去。看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睛,他们的手。脸是菜色的,冻得发紫。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也有那么一点光,一点还没熄灭的光。手,大部分是农民的手,粗大,皲裂,有冻疮。
“我叫伍千里。”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七连连长。从现在起,你们是我的兵。我的兵,要会三件事:第一,服从命令;第二,不怕死;第三,能杀敌。做得到吗?”
“做得到!”有人喊,声音稀稀拉拉。
“没吃饭吗?”伍千里提高了音量,“做得到吗?”
“做得到!”这次齐了,三十个人的声音,在雪地里炸开,惊飞了远处树上的几只寒鸦。
“好。”伍千里走到第一个兵面前,“叫什么?”
“报告连长,张三娃!”
“多大了?”
“十九!”
“哪儿人?”
“山东临沂!”
“杀过美国鬼子吗?”
“没……没有!”
“想杀吗?”
张三娃愣了愣,然后挺起胸:“想!”
“好。”伍千里拍拍他的肩,走到下一个,“叫什么?”
“报告连长,李有福!”
一圈问下来,三十个名字,三十个地方,三十个年龄。最小的十七,最大的四十一。有山东的,有河北的,有四川的,有广东的。有农民,有学生,有店员,有木匠。有兄弟一起参军的,有父子同在一个部队被打散的。
最后一个是个大个子,比伍千里还高半头,肩膀宽得像门板。
“叫什么?”
“报告连长,刘大个!”
“真名。”
“刘……刘山河。”
“多大了?”
“二十八。”
“以前干啥的?”
“铁匠。”
伍千里看着他碗口粗的胳膊,点点头:“会打铁,就会用锤子。发你一挺机枪,当机枪手,行不行?”
“行!”刘山河眼睛亮了。
“好。”伍千里退后一步,看着所有人,“听好了。我们马上要出发,去执行一个任务。什么任务,现在不能说。有多远,有多苦,有多危险,现在也不能说。我只告诉你们一点:跟着我,我活着,你们就活着。我死了,指导员带着你们继续打。指导员死了,班长带着打。班长死了,老兵带着打。七连只要还有一个人,就得把任务完成。听明白了吗?”
“明白!”
“解散,领装备,十分钟后集合出发!”
人群散开,奔向堆在一边的装备堆。棉衣,棉鞋,棉帽,枪,子弹,手榴弹,铁锹,水壶,干粮袋。每个人都在忙,穿衣服,绑绑腿,检查枪栓。
梅生走过来,低声说:“都问过了,三十个人,打过仗的不到十个。大部分是新兵,有的才参军一个月,连枪都打不好。”
“没事。”伍千里说,“打两仗就会了。”
“可这次任务……”
“这次任务,能活下来的,就是老兵。”伍千里打断他,看向正在笨拙地往身上挂手榴弹的新兵们,“去教教他们,手榴弹怎么挂,背包怎么打。十分钟,抓紧。”
梅生叹了口气,走向新兵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