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四十五度,什么概念?撒尿成冰不是形容,是事实。枪栓冻住,拉不开。手榴弹拉环冻在手上,撕下一层皮。脚冻伤了,一碰,脚趾头掉下来,人还没感觉。
“时间?”伍千里问。
“现在。”参谋长看表,“下午两点。你们有二十八小时。二十八小时,六十公里山路,零下四十五度。有困难吗?”
所有人看向伍千里。七连刚打完1221高地,伤亡过半,人困马乏。这种任务,本该给预备队。
“有。”伍千里说,“但能克服。”
“好。”参谋长拍拍他的肩,“就知道你行。师部特批,给你们补充三十个新兵,已经到野战医院了,你现在就去领人。武器装备,能带多少带多少,特别是炸药。余从戎呢?伤怎么样?”
“还能动。”伍千里说。
“那就带上。这次任务,爆破是关键。”
“明白。”
“还有什么要求?”
伍千里想了想:“要向导。朝鲜人,熟悉水门桥一带地形的。”
参谋长看向角落里一个人。那人一直没说话,裹着棉大衣,缩在阴影里。这时站起来,是个女人,三十来岁,朝鲜人,脸上有冻疮,眼睛很亮。
“李顺姬同志,古土里游击队队长。她会带你们去。”参谋长介绍。
女人走到地图前,指着一条线:“不走大路,走这里,山脊线。路难走,但隐蔽,能避开美军巡逻队。我知道一条猎道,能省十公里。”
“多长?”
“五十二公里左右。”
“时间?”
“二十小时能到,如果……”她顿了顿,“如果你们跟得上。”
伍千里看着她。女人个子不高,很瘦,但站得很直,像雪地里的白桦树。
“我们跟得上。”他说。
四、三十个名字
野战医院设在一条山沟里,用缴获的美军帐篷搭成,大大小小十几顶,在雪地里像白色的蘑菇。帐篷里生着火炉,但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伤员躺在地上,盖着薄毯,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会呻吟了。
伍千里掀开帘子进去,一股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鼻而来。他皱皱眉,没停,径直走到最里面一张桌子前。军医正在给一个伤员截肢,锯子锯骨头的声音嘎吱嘎吱响,像锯木头。伤员嘴里咬着木棍,眼睛瞪得老大,血丝从眼角渗出来。
“伍连长。”军医头也不抬,“人都在外面,三十个,一个不少。你自己挑,我这儿忙着。”
伍千里退出来,走到帐篷外。空地上站着三十个人,高矮胖瘦,有老有少,穿着不合身的棉衣,袖子和裤腿都短一截。他们立正站着,但姿势千奇百怪,有的缩着脖子,有的跺着脚,有的手揣在袖子里,像一群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萝卜。
梅生已经在那儿了,拿着花名册点名。
“张三娃?”
“到!”
“李有福?”
“到!”
“王栓柱?”
“……”
“王栓柱?”
“到……到!”一个瘦小的兵慌慌张张举手,棉帽太大,遮住了半张脸。
梅生一个个点过去,点到谁,谁就答“到”,声音或洪亮或微弱,或干脆或迟疑。点完,三十个,都在。
“我是指导员梅生。”梅生收起花名册,扫视着这些人,“从今天起,你们是七连的兵。七连是什么?是尖刀,是铁拳,是插进敌人心脏的匕首。进了七连的门,就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立功,一条是牺牲。怕死的,现在可以退出,我不追究。”
没人动。风刮过,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有人打了个哆嗦,但站得更直了。
“好。”梅生点头,“这位是伍千里,你们的连长。下面请连长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