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中文

第七中文>北往南渡 > 那杯永远也等不到的水和一张无人签字的协议1990下(第3页)

那杯永远也等不到的水和一张无人签字的协议1990下(第3页)

(回忆结束,转回现实)

额头的毛巾又变得温热,将西贝从那段冰冷黏腻的回忆里拽了回来。喉咙的灼痛和身体的酸软重新变得清晰。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裂纹,嘴角那抹虚幻的笑意早已消散,只剩下一片干涸的荒芜。

原来,他一直都是那个站在楼顶、背对深渊、眼里只有自己的委屈和不解的男人。她以为自己是把他唤回来的那声“悠悠”,是他的救赎。可错了。她只是恰好抱住了他坠落时,唯一能够得着的一根“绳子”。他抓紧了,活了下来,却从此将那根绳子视为理所当然的依附,视为证明自己“还在人间”的标签,却从未想过,绳子也会磨损,也需要呵护,也会因为长期负重和风吹雨打,而彻底崩断。

他递来的那碗糊粥,和他当年站在楼顶的边缘一样,都是他无能为力和不知所措的象征。他能提供的,永远只有这些:要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逃避,要么是笨拙的、往往适得其反的、自我感动式的“努力”。他不懂,一碗糊掉的粥,比不递上那碗粥,更伤人。就像他不懂,在妻子高烧晕倒时,一句“我去上班了”,比任何争吵都更诛心。

他心里只有那场让他一败涂地的“提拔风波”,只有那份他无法面对的耻辱。他躲进了自己铸就的、名为“尽责”实则“漠然”的壳里,用沉默和工资单,偿还着他自以为是的“债”,却对壳外真实的生活,对他最该负责的妻女,关闭了所有的感官和心门。

“离婚”。念头闪过。

这个词,以前是羞耻,是恐惧,是“别人怎么看”。但此刻,在这高烧带来的虚幻与清醒交织的感知里,在这碗糊粥带来的冰冷彻悟中,它变成了一个冷静的、唯一的答案。

她救过他一次,用悠悠,用这个家。可那么多年了,他从未真正“活”过来,他只是寄生在这个家里,日渐干枯。她不能再把自己和女儿,永远地捆绑在一具活着的、却没有温度的躯壳上。她们也需要被看见,被珍惜,被温暖,而不是永远做他遮羞的布,承重的绳,和证明他“尚有责任”的标签。

高烧的热度灼烧着她的身体,也烧掉了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她缓慢地、却异常清晰地,在心里,对那个楼顶上的身影,也对这十几年来沉默的、冰冷的婚姻,做了一个了结。

除了经济,这个家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厚的玻璃墙。西贝卧床,家里自然乱套。地板脏了,甘瑛嵘能目不斜视地从污渍上跨过去,仿佛那是地板固有的花纹。垃圾袋满了,只要甘悠不吭声,它能一直堆在门口散发出异味。厨房里用过的碗碟,他能让它们在水池里浸泡到长出滑腻的薄膜。

晚饭是最大的难题。甘悠试着做,可九岁的孩子,能热熟剩菜就不错了。甘瑛嵘下班回来,看到冷锅冷灶,会皱皱眉。他不会问“悠悠你吃了吗”,也不会问“你妈想吃什么”。他的解决方案通常是以下三种:一、煮一锅水放一把米,煮成或稀或稠、时常夹生的“粥”;二、去弄堂口买几个冷馒头或大饼;三、干脆说“不饿”,自己啃个苹果了事。他永远不会想到,生病的妻子需要营养,长身体的孩子需要热饭热菜。

西贝稍微好点,能扶着墙走动时,看到厨房里堆积如山的脏碗,水池边缘黏腻的污垢,还有地上明显的油渍,一股混杂着虚弱的怒火直冲头顶。她靠在厨房门框上,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嘶哑:“甘瑛嵘,我病着,你就不能搭把手?这个家是我一个人的吗?你看这都成什么样了?悠悠才多大,你让她天天吃冷馒头?”

甘瑛嵘正坐在桌前,就着酱瓜啃馒头,闻言抬起头,脸上是那种惯常的、混合着困惑和不耐烦的表情:“你要我做什么,你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碗我不是不想洗,你平时不是嫌我洗不干净,还要返工吗?地我昨天想拖的,拖把坏了。馒头怎么了?能吃饱就行了。厂里加班的时候,我连馒头都吃不上。”

“你……”西贝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心口揪着疼,“我说了有用吗?我说了你会做吗?地上这么脏你看不见?碗堆了几天了你洗过一个吗?拖把坏了你不能修?不能买新的?我是你老婆,不是你的保姆!就算保姆病了,主人也得自己动手吧?!悠悠是你女儿,不是捡来的!你就忍心让她天天吃这些?”

“你又来了。”甘瑛嵘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每次都是这样,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我上班不累吗?我回来你就不能让我清净会儿?你要我做什么,你列个单子,我明天做,行了吧?悠悠不也吃得好好的?穷人家的孩子,哪有那么娇气。”

“明天?又是明天!”西贝的眼泪夺眶而出,不是委屈,是愤怒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这个家有多少个‘明天’被你拖没了?孩子小时候生病,我整夜抱着,你在哪?在厂里加班!我妈住院,我单位医院家里三头跑,你在哪?在车间忙你的技术革新!是,你工作重要,你的事业高尚!可这个家呢?我和悠悠在你心里算什么?算你宿舍里两件会自己喘气的家具吗?!你摸着你良心问问,自从我嫁给你,你主动给我倒过一杯水吗?问过我想吃什么吗?你知道我现在生的是什么病吗?医生说我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的!你关心过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久病的嘶哑和积压多年的怨愤,在小小的房间里撞击回荡。甘悠躲在里屋的门后,紧紧捂着耳朵,身体蜷缩起来。又来了,又吵起来了。每一次争吵,妈妈都像要把心肝脾肺都呕出来,字字血泪,而爸爸,永远像一堵沉默的、冰冷的墙,用他的“道理”和“明天”,把妈妈所有的情绪和诉求都反弹回去,撞得粉碎。

甘瑛嵘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身,脸上是烦躁和一种“你又开始无理取闹”的表情,“我跟你没法沟通。我出去静静。”

“你站住!”西贝冲着他的背影喊,身体摇摇欲坠,扶着门框才没摔倒,“甘瑛嵘,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不想过,我们离婚!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哐当”一声巨响,是甘瑛嵘甩门而去的声音。他用最彻底的沉默和离开,回应了她所有的愤怒、质问、甚至“离婚”的威胁。那巨响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西贝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

甘悠从里屋走出来,脸上湿漉漉的。她走到妈妈身边,伸出细瘦的胳膊,抱住妈妈颤抖的、冰冷的身体。“妈妈,别哭了……”她把脸贴在西贝身上,“你身体会哭坏的……要不,你们就离婚吧。”

女儿稚嫩的声音,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让西贝浑身一震。她低头,看到甘悠仰起的小脸上,没有孩子的惊恐,只有一种早熟的、沉重的平静,和深藏眼底的心疼。

“悠悠,你……”

“我不想看你这么难过,妈妈。”甘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们总是这样吵。你不开心,爸爸也不开心。楼下的刘家阿嫂跟别人说,你们是‘怨偶’,要不是为了孩子,早散了。可是妈妈,如果你每天都不开心,每天都这么累,这么生气,我也不会开心的。我不要你们为了我,硬凑在一起。那样没意思。”

西贝的眼泪汹涌而出,紧紧抱住女儿,仿佛抱住最后一根浮木。连九岁的孩子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段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只剩下日复一日的消耗、指责和令人窒息的冷漠。她一直苦苦支撑的“完整家庭”的幻象,在女儿通透的目光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那天晚上,甘瑛嵘很晚才回来,他直接躺在了那张小钢丝床上。黑暗中,西贝睁着眼,听着隔壁床上女儿均匀却似乎并不安稳的呼吸,听着甘瑛嵘偶尔翻身的窸窣声,万念俱灰。

第二天,她挣扎着起来,找出纸笔,坐在洒满苍白晨光的桌前,一笔一划,写下了“离婚协议书”。内容很简单,房子是自己父亲西林电力局分配的,跟甘瑛嵘没半毛钱关系;悠悠肯定跟着妈妈走;家里本就没多少存款,她一分不要,只要女儿。让甘瑛嵘收拾行李回他自己的娘家。写完后,她签上自己的名字,日期,然后把它仔细叠好,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用一叠病历压住。

她没有立刻拿出来。内心深处,那道“一旦结婚绝不离婚”的坎,那道担心“娘家怎么看”、“单位人怎么议论”的枷锁,依然沉重。她需要最后一点推力,或者,一个让她对自己彻底死心的理由。

这个理由,以一种更慢性、更无望的方式,持续地凌迟着她。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西贝的贫血症犯了,一起床就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不得不扶着墙慢慢挪到厨房,想烧点热水吃药。甘瑛嵘洗漱完出来,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停了下来。

“又不舒服?”他问。

“嗯,头晕得厉害。”西贝靠在橱柜上,喘了口气,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看着他说,“瑛嵘,今天厂里要是没什么急事,能不能……请半天假?或者,你去上班前,帮我烧壶热水,把药拿过来?我实在没力气……”

甘瑛嵘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眼神里有关切吗?或许有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权衡,一种习惯性的、对“麻烦”的评估。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铺直叙:“请假要扣工资的。你这个月病假请了好几天了,再请,这个月的全勤奖和部分工资就没了。要不……你再坚持一下?热水我现在去烧,药我给你拿。你吃了药躺会儿,说不定就好了。毕竟甘悠看病也需要钱。”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