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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永远也等不到的水和一张无人签字的协议1990下(第2页)

“妈妈,喝水。”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熬夜的疲惫,但动作稳当。

西贝就着女儿的手,小口喝着温水。那水温透过杯子,熨帖着她冰凉的手指,也熨烫着她千疮百孔的心。还好,她还有悠悠。这个从她身体里孕育、在她艰难中长大的小人儿,用她稚嫩的肩膀和超乎年龄的懂事,在她摇摇欲坠的世界里,撑起了一小片不至于彻底坍塌的天空。

二、冰点、协议与沉默的丈夫

西贝这场病来得凶,去得慢。高烧反复,加上长期劳累透支,医生诊断为严重贫血和神经衰弱,开了病假条,强制她卧床休息至少一周,还开了不少营养神经和补血的药。

这一周,是这个家最诡异、也最清晰的“功能失调”展示期,也成了甘悠对父亲认知彻底崩塌的转折点。

甘瑛嵘依然每天上班、下班。他工资是全额上交的,自己只留一点零用,这点西贝从不否认。悠悠生病花钱如流水,他也没二话。偶尔他老家兄弟有急用,他也会跟西贝商量,能帮衬一点是一点。在经济责任上,他确实尽了力。但也仅此而已了。

西贝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额头还是烫,喉咙像着了火。她知道甘英嵘在屋子里走动,声音放得很轻,但这寂静里的每一点动静,反而更清晰地敲打在她昏沉的神经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他端着一个碗,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老长,落在房间里。

“……吃点东西。”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一份他不熟悉的操作说明。他走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那是一碗白粥,但显然水放少了,或者火太大了,粥体呈现出一种尴尬的、半干不稀的状态,边缘甚至有些焦糊的痕迹粘在碗壁上。

西贝勉强睁开眼,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动。她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更别说去消化这样一碗看起来就令人沮丧的粥。

甘英嵘站在床边,看着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失败的粥,又看了看妻子紧闭的双眼和烧得通红的脸。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没有尝试喂她,也没有问她要不要帮忙。他只是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端起那碗粥,走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一切重归寂静。那碗糊掉的粥,就像他很多次试图做点什么,却最终无声无息的行为一样,出现,然后消失,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只留下一丝更加沉重的、关于“无用”的证明。

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刻,西贝在滚烫的昏沉中,竟扯了扯嘴角,想笑。看,这就是甘瑛嵘。永远在“试图”,永远“做不到”,永远留下一地狼藉和更深的失望,然后,沉默地退场。

她闭上眼,高烧带来的眩晕让她仿佛漂浮起来,时光倒流,倏忽回到了十几年前,机械厂那栋灰扑扑的五层办公楼楼下。那天,也是这样闷得人喘不过气的夏日黄昏,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被晒化的黏腻气味。

她抱着才四五岁、吓得瑟瑟发抖的悠悠,拼命拨开围观的人群,挤到最前面。一抬头,心脏几乎停跳——五楼天台边缘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不是甘瑛嵘是谁?

风很大,吹得他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鼓胀起来,像一面即将破碎的旗。楼下是黑压压的人头,惊呼、议论、劝阻声嗡嗡作响,混着知了歇斯底里的嘶鸣,吵得人脑仁疼。可西贝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看见甘瑛嵘那张灰败的、近乎绝望的脸,和他脚下那片令人眩晕的虚空。

“瑛嵘!甘瑛嵘!你下来!你看看我!你看看悠悠!”她声嘶力竭地喊,声音劈了岔,怀里的悠悠被吓醒,哇哇大哭。

可楼太高,风太大,她的呼喊被撕碎、飘散。甘瑛嵘只是木然地站着,望着远方,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不是这样。他兴冲冲地回家,脸上带着罕见的、近乎亢奋的红光,吃饭时甚至破天荒地给悠悠夹了一筷子菜。“这次提科长,十拿九稳了!”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得意,“老王退了,论技术,论资历,厂里还有谁?胡主任也找我谈了话……”

他口中的胡主任,是当年风头正劲的“革委会”小头目,后来虽下了台,但在厂里仍有势力。西贝记得那些年,甘瑛嵘臂上套着红袖章,跟在胡主任身后,喊口号时脖子上的青筋都迸出来,对厂里那些“有问题”的老技术员、老领导,眼神凌厉,甚至……动过手。她劝过说“别太出头,留点余地”,被他眼睛一瞪:“你懂什么?这是路线问题!是立场!”

后来,世道变了。胡主任下了台,那些被“帮助”过的人,有的回来了,有的位置更高了。甘瑛嵘也摘了袖章,埋头技术,仿佛那几年的事从未发生。直到这次提拔前夕,一纸举报信,将他那些“积极表现”翻了出来,桩桩件件,时间地点清晰。提拔自然黄了,更可怕的是流言,像毒藤一样缠上来——“忘恩负义”、“投机分子”、“心术不正”……他成了众人眼中想踩着别人往上爬、却又爬不上墙头的小丑。

他从云端跌落,摔得鼻青脸肿,也摔掉了所有精气神。几天工夫,人瘦脱了形,眼里的光彻底灭了,只剩下骇人的空洞和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戾气。然后,就站到了那里。

楼下的领导、同事、保卫科的人都在喊话,可他置若罔闻。西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窟里。怀里的悠悠哭得撕心裂肺,小手胡乱抓着她汗湿的衣襟。就在她几乎绝望时,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不再喊他的名字。她举起怀里的小悠悠,让女儿的脸朝着楼顶的方向,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的恐惧、愤怒、哀求,都凝聚成两个最简单的字,对着那高高的身影,一字一顿,用口型,清晰地、反复地喊:

“悠——悠——!”

“看!悠——悠——!”

风还在吹,人声依旧嘈杂。但楼顶那个身影,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目光终于聚焦,穿过五层楼高的距离,落在了那个哭得满脸通红、朝他挥舞着小手的小小人儿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漫长的一秒,两秒……

终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肩膀垮塌下去,缓缓地、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那个致命的边缘。人群发出一阵混杂着叹息和放松的嘈杂。保卫科的人冲了上去。

西贝腿一软,差点抱着悠悠跪倒在地。冷汗早已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冷黏腻。后怕像潮水般袭来,让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悠悠还在哭,她把脸埋进女儿带着奶香和泪腥味的脖颈里,也哭了出来。是为劫后余生,也是为……那一眼对视时,她从甘瑛嵘眼中看到的,除了空洞和绝望,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天崩地裂后的委屈和不解。仿佛在问:我那么“积极”,那么“要求进步”,我错了吗?为什么最后会这样?

他被带下来时,经过她身边,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脸色死白,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更不敢看悠悠。那一刻,西贝就知道,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觉得“根正苗红技术硬就该前途无量”的甘瑛嵘,已经死在了楼顶。活下来的,是一个被彻底打掉了脊梁、掏空了心气、只剩下惊弓之鸟般恐惧和深深耻辱的空壳。

他没再提过那件事,一个字都没提。她也默契地从不提起。日子仿佛回到了“正轨”,他依旧上班,拿回工资,沉默寡言。只是,有些东西永远地变了。他更加沉默,更加“老实”,对任何需要“表现”、“出头”、“争取”的事情退避三舍。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缩回那个小小的、不会出错的、有图纸和操作规程的技术世界里。至于家,至于她和悠悠,他似乎觉得,只要人还在,工资还交,就算是“报了恩”、“尽了责”。

他把她和悠悠,当成了他人生那场惨烈失败的、最后的遮羞布和救命稻草。他依赖她们存在本身所带来的“家庭完整”的表象,来掩盖内里的溃败,却从未真正“看见”过布和稻草下,那两个活生生、会痛、会需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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