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沈克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好多了。”
“骗谁呢。”孟丘瞪了他一眼,“你这人,一辈子就知道糊弄。胃疼得直不起腰来的时候,也说自己没事。”
沈克诚没接话,低头喝茶。
孟丘转过头,看著林建军。
“小伙子,你跟老沈是……”
“我是周明远介绍来的。”林建军说,“前阵子他去我们村里讲小麦种植,我跟他聊了几次,他跟我说起了沈老师和您。”
孟丘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远那孩子?他还在农科院?”
“在。现在是县农科院的技术员,天天下乡讲课。”
“好啊,好啊。”孟丘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那孩子有出息。当年跟著老沈的时候,就是个肯学的。老沈那时候跟我说,明远这孩子,將来能成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想起什么似的,看著林建军。
“明远跟你说起我?”
“说了。”林建军放下茶碗,“他说,当年沈老师的育种材料,有一部分是您偷偷留下来的。把良种藏下来,把淘汰的交上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老孟。”沈克诚开口了,“建军这次来,是专门想见见你。”
孟丘看了看沈克诚,又看了看林建军。
“见我?我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有什么好见的?”
林建军正了正身子,认真地说:“孟丘,我听周丘说起您当年的事,心里头很敬重。您在林场待了那么多年,又一直跟沈老师有联繫,对徂徠山这边的水土、气候、品种,比谁都熟。
我这次来,一是想认识认识您,二也是想跟您討教討教——响水涯那边的地,跟徂徠山不一样,土层薄,砂礓底,您觉得种什么合適?”
孟丘看了他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
“响水涯我去过。六几年的时候,跟著林场的人去那边调过苗。”
“您去过?”林建军有些意外。
“去过。那片地我印象很深——表层的土看著黑,底下全是砂礓。存不住水,也存不住肥。种粮食不行,种菜倒是有几样合適的。”
“哪几样?”
“萝卜。砂礓底的地,种出来的萝卜不糠心,甜。还有就是南瓜、冬瓜,根系深,能扎到砂礓层底下去找水找肥。大白菜也行,但得选耐旱的品种,水肥管理得跟上。”
他说得很慢,一条一条的,说完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老沈手里有几个萝卜品种,耐寒耐旱,正適合你们那儿。你跟他好好请教请教。”
林建军认真地听著,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孟技术员,您对响水涯的土质记得这么清楚,在林场这些年,跑过不少地方吧?”
孟丘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干了一辈子林业,泰安地区的山山水水,不敢说全跑遍,十之七八是跑过的。哪座山的土质怎么样,哪条沟的水质怎么样,哪个品种在哪个地块上长得好——这些事,干得久了,自然就记在脑子里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本旧册子,翻了翻,递给林建军。
册子的封皮磨得发白,边角捲曲,纸页泛黄。
林建军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各种数据——地名、海拔、土壤类型、年均温、无霜期、適宜品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是我在林场那些年隨手记的。没什么用,退休以后就扔在墙角了。”
林建军一页一页地翻著,越翻越慢。
这本册子,跟沈克诚那些笔记本一样,是十几年、几十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