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心里有了底。
“沈老师,如果让您来种这个品种,您觉得在泰安地区能推广开吗?”
沈克诚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回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著名了一根,点著了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子跳了跳,屋里亮了一些。
“推广一个品种,不是光看种子好不好。”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得看它適不適应本地的气候土壤,得看它的生长周期跟本地的无霜期对不对得上,得看它的抗病性、抗虫性、耐寒耐旱的能力,得看它的產量稳不稳,得看它的口感合不合本地人的口味。”
他每说一条,就伸出一根手指。十条说完了,两只手都伸开了。
“一颗种子从引进到推广,最快也要三五年。慢的,七八年都不止。”
他把手放下,看著林建军。
“小伙子,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让我看看这几颗种子吧?”
林建军没有迴避他的目光。
“沈老师,我想跟您合作。”
“合作?”
“您手里有十几年的育种成果,我有渠道能弄到国外的优质品种。咱们合在一起,等政策放开了,把这些品种推广出去。”
沈克诚沉默了好一会儿。
煤油灯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他瘦削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吗?”他终於开口了。
“知道。”
“你知道我这些年在干什么吗?”
“知道。您在偷偷育种。苗圃的边角地上,种的全是您自己选育的品种。”
沈克诚的眼神变了一下。
“明远告诉你的?”
林建军自然不会说是前世知道的,他“嗯”了一声,好似承认了是周明远和他说的。
“我这些年的心血,全在这些种子上。”他的声音很低,“白菜、萝卜、黄瓜、豆角、南瓜……一棵一棵地选,一年一年地种。好的留下,差的淘汰。一个品种定下来,最少要五年。”
他转过身,看著林建军。
“你拿什么跟我合作?”
林建军没有急著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周明远给他的那张纸条,展开来,放在桌上。
“沈老师,您还记得孟技术员吗?”
沈克诚的身子微微一震。
“老孟……”
“周技术员告诉我,当年收上去的育种材料,有一部分被孟技术员偷偷留下来了。他退休回了老家,在徂徠镇下面的一个村子里。我这次来,除了见您,还想去找他。”
沈克诚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慢慢地收拢、攥紧。
“老孟……”他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救了我的命。”
“那一年,他们来收我的材料。我十几年的心血,全在那些本子和种子上了。他们把本子烧了,种子收走了。我以为全没了。”
沈克诚的声音有些发抖。
“后来到了林场,老孟偷偷来找我,塞给我一个小布袋。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包种子——是我最好的几个品种。他说他交上去的是一批淘汰的种子,真正的良种,他藏起来了。”
“我问他不怕被人发现吗。他说,他一个老头子,无儿无女,怕什么。这东西要是没了,就真没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山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