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也没追问,但从他的眼神里能看出来,他对这个回答並不意外。
林建军在心里给周明远画了一幅像。
这人知识面广,底子扎实,是沈克诚亲手带出来的学生,专业能力肯定没问题。
为人谦虚,被一个普通社员当眾指出问题,第一反应不是维护面子,而是蹲下来验证——这份气量不容易。
但也有毛病。
下乡讲课之前,连当地土质都没摸清楚,拿著通用方案就来了。往小了说是粗心,往大了说是工作方法有问题。
不过林建军也明白,这不全是周明远个人的问题。
农科院派技术员下乡,一天跑好几个大队,讲完就走,没有额外补贴,也没有考核压力。
讲得好不好、管不管用,跟他的工资待遇没半毛钱关係。
这种体制下,能认真讲就已经是尽责了,谁会花那个心思去提前调研土质?
若真有这种人,怕不是个圣人?
但今天周明远的表现,让林建军看到了这个人底子里的东西。
被指出问题之后,他没有敷衍,而是认认真真蹲下来抓土、量土层、问细节,然后当场修正方案,按林建军的意见定了新標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人心里头,对技术本身是有敬畏的。
面子可以放下来,但方案对不对、管不管用,这件事他在乎。
这就够了。
林建军在脑子里盘算著。
以后政策放开了,要做的事很多——种地、育种、加工、销售,光靠自己一个人肯定不行。
刘卫东脑子活络,敢闯敢干,是做市场的好料子。但技术这一块,需要一个真正懂行的人坐镇。
周明远就是这个人。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人家是县农科院的正式职工,铁饭碗端著,你说让他出来跟你一个庄稼人干,那不是笑话吗。
但不急。
政策的风向一天比一天明朗,等包產到户全面推开,等个体经营的政策真正落地,机会就大了。
现在先把关係处好,把信任建立起来。
天彻底黑了。
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捲起来的图纸夹好。
“建军,今天多谢你。要不是你指出来,我这套方案就用错了。”
“老周你太客气了。”林建军也站起来,“你是专家,我就是在这块地上待久了,熟悉情况。”
周明远摆了摆手:“专家不专家的,关键是能不能解决问题。今天这个事,你给我上了一课。”
他说得很诚恳,林建军看出他不是在说客套话,而是真把他当成了可以平等交流的人。
“对了,”周明远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你请教过专家,是哪些专家?咱们泰安地区的?”
林建军笑了笑,含糊地说:“有几个,有的已经调走了,不太好联繫。”
周明远没再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有这方面的问题,直接找我。沈老师不在,我能帮的儘量帮。”
“行。”
林建军把周明远送到村口。
周明远骑上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槓,车铃鐺响了一声,沿著土路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车后座夹著那捲图纸,在暮色里一顛一顛的,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