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等的就是这句话。
“周技——”他顿了一下,“老周,我跟你打听个人。”
“谁?”
“沈克诚。”
周明远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你认识沈老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建军看到他这副神態,
“听说过。”林建军说,“省农科院的育种专家,搞蔬菜的。听说六几年被下放到泰安地区了,后来就没了消息。”
周明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道:“那是我老师。”
这回轮到林建军顿住了。他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碰得这么准。
“沈老师带了我三年。”周明远的声音不大,“从六四年到六七年。我刚进农科院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他手把手教我的——怎么选种,怎么授粉,怎么观察性状,怎么记录数据。连实验报告怎么写,都是他一字一句给我改的。”
他停了一下。
“后来他出事了。具体什么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几年这种事太多了……
等我从干校回来,我打听过很多次,只听说分到泰安地区了,具体在哪个农场、现在在干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把树枝从土里拔出来,扔到一边。
“他的档案没了,原单位也撤了。我找过人事局,找过农科院的老领导,都说不知道。”
天已经暗下来了。
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把两个人罩在阴影里。
“沈老师这辈子……”周明远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搞的那些育种材料,都是十几年心血。一个品种选育出来,最少要五六年。他手头同时做著好几个课题,蔬菜的、瓜果的,光是杂交组合就记了几十个本子。”
他没再往下说。
林建军也没追问。
“我听说过沈老师的事。”林建军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省农科院搞蔬菜育种的,整个山东都数得上號。他选育的几个白菜品种,抗病性强,產量高,在胶东那边试种过,老百姓都叫好。”
周明远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带著意外:“你知道得这么细?”
“看过一篇介绍他的文章。”林建军说。
这倒不算假话,上一世八十年代中期,省报上登过一篇沈克诚的专访,他看过。
“我很佩服沈老师。”林建军顿了顿,“在那种条件下还能坚持搞育种,不容易。”
周明远没说话,但看林建军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刚才只是惋惜林建军空有才华却没有施展之处,现在发现他还知道他老师,內心多了几分认同感。
“老周,沈老师那些育种材料,后来找著了吗?”
周明远摇了摇头:“我打听过,说是当年收上去以后,没人懂,也没人管,放在仓库里受潮发霉,大部分都没了。”
两个人又聊了很久。
从沈克诚聊到蔬菜育种,从蔬菜育种聊到泰安地区的农业条件,从农业条件聊到政策风向。
周明远发现,林建军不仅懂技术,眼界也比一般人开阔,他对政策的敏感度,对市场趋势的判断,完全不像是窝在村子里的庄稼人。
“老周,”林建军在聊到一个话头的时候,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对將来有什么打算?”
周明远愣了一下:“什么打算?”
“就是——如果政策放开了,你想干什么?一直待在农科院搞推广?”
周明远想了想,苦笑了一下:“说实话,我还没想那么远。现在农科院的工作就是天天下乡,讲讲课,发发材料。有时候讲了半天,底下的人跟听天书似的,回去该怎么种还怎么种。像今天这样能真正討论起来的,一年也碰不上几回。”
他看了林建军一眼:“倒是你,想过以后干啥吗?”
“想过。”林建军笑了笑,“先攒点本钱,等政策明朗了,搞点自己的事。”
他没说具体搞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