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然未觉自己的声音在轻轻地颤抖。
“但也只有看着那些眼睛,才会明白生命就只是生命而已。”
动物的死亡无需迎合情感期待。那些干净的灵魂在逝去后只反映自然界最真实的一面。
对活着的人最残酷的一面。
钟昀整个人向后仰,瘫倒在椅子上。
入目是穹顶模拟出的缓缓流动的河流,耳边是轻柔的水流声。
他不知道如何去回应,那种痛苦似乎很轻又似乎很重。
轻得只需要一小段话就能倾诉完。
好像理所当然地觉得看惯生死的医生会觉得死亡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但从商语安口中说出的死亡,承载着无数爱的死亡又是如此的沉重,以至于在最后一点情感慰藉都无法被满足。
“你应该是一个好医生。”良久,钟昀才艰难地开口。
“我不是。”商语安反驳他,“只是在披上白大褂成为兽医前,我明白我首先是一个人。”
被困在崇高的职业理想里的,被期望压垮的,又何止是他。
商语安很清楚。
“是人都会有喜怒哀乐,会害怕,会犯错。”他郑重地对钟昀说,“没有人是天生的英雄,只是有人选择走在这条路上。”
“选择这条道路本身就是足够勇敢的行为,不必要再因为非主观的失误苛责自己了。钟警官。”
这种宽慰的话他对自己说过无数次。真对其他人说出来口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别扭。
但他的本意绝非替钟昀开脱。
“如果因为害怕犯错就停滞不前,那才是最大的错误。”
钟昀用双手抹了把脸后,站起身,向商语安低声说道:“失陪一下。”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将所有感官屏蔽,感受冰冷的水流流过手心,然后捧起水砸在脸上,将连日奔波的疲惫仔仔细细洗去。
他长出一口气,仔细端详镜子里自己的脸庞。
其实很多时候他也分不清。
身边的人看着他这张脸时,有多少人是在看他,又有多少人在透过这张脸去怀念那个前途无量的年轻警察。
“哥。”他低声问,似乎期待能得到镜子里那个人的回答,“我真的是对的吗?”
沉默一瞬后,他双手掩面,整理好情绪以后,才重新抬起头,扯出一个牵强的微笑。
……
三人离去后不久,钟昀敲开了项元正办公室的门。
年轻的警官站在门口,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蓝色长袖衬衫,却没带肩章。头微微低垂着,怀中抱着鼓鼓囊囊的纸质档案袋。
得到他的许可后,钟昀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办公室,走到他的身旁。
他微微躬身,将那份档案袋双手呈给项元正。放在档案袋之上的,是属于钟昀的警官证。
“你想好了。”项元正的语气柔和。
钟昀点头:“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接受停职调查。”
项元正的手指在档案袋上轻点,不禁摇头叹息。
“钟晖的事,我很抱歉。”声音很低。
钟昀的头依旧低着,不敢看项元正的眼睛:“我理解。”
老人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
钟昀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