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签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已经乾涸,结成一层黑红的痂,像是一件穿旧了的血衣裹在身上。
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没那么旺了,可还在烧,烧成两团小小的、固执的光,盯著安思明。
安思明也看著他。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傢伙,就这么隔著三尺距离对望著。
周围的喊杀声停了,那些攻城的兵,那些被俘的守卒,都看著他们。
战场上忽然安静得诡异,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什么人鼓掌。
吴签忽然笑了。
“安思明,”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老子原谅你?”
安思明没有说话。
吴签继续说:“你想让老子说,你杀我是对的,你炼丹是对的,你屠城是对的——你想让老子替你开脱,让老子告诉你,你做这些事,情有可原。”
他看著安思明。
“可老子偏不说。”
安思明的眉头跳了一下。
吴签笑得更响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嘴角溢出血沫子。
“你安思明,这辈子最怕什么?最怕別人说你错。你做什么事,都要找理由,都要让別人觉得你对。你当年杀那个副將,是因为他顶撞你,你说他目无尊长。你当年吃空餉,是因为朝廷欠餉,你说你是为了兄弟们活命。你现在炼丹,是因为你想活,你说你是被逼的。”
他盯著安思明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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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安思明,你有没有想过——你就是想活,所以你就该死別人?”
安思明的脸色变了。
吴签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这话老子也读过。可老子读出来的,和你不一样。老子读出来的意思是——天地把万物都当成芻狗,没有谁比谁高贵,没有谁该活著谁该死。你安思明想活,那些百姓也想活。你凭什么用他们的命,换你的命?”
安思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吴签一口血痰吐在他脸上。
“呸!”
那一口血痰黏糊糊的,带著腥臭味,糊在安思明脸上。
安思明没有躲,就那么站著,任由那口痰顺著脸颊往下淌。
吴签看著他,眼里全是鄙夷。
“安思明,你不是想杀老子吗?动手啊。”
安思明慢慢抬起手,抹掉脸上的血痰。
他看著吴签,看著这个浑身是血、已经站都站不稳的老朋友。
那双眼睛里的火,又烧起来了,烧得比刚才还要旺。
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两个人挤在一个坑里,冻得直打哆嗦,你靠著我我靠著你,靠著那点子体温熬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吴签的脸冻得发青,还咧著嘴冲他笑,说:“安思明,咱俩要是能活著回去,老子请你喝酒。”
他们活著回去了。
那顿酒,喝了三天。
现在,他要亲手杀了这个人。
“吴签,”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对不住。”
他举起刀。
刀是刚换的,刀刃雪亮,映著火光,映著吴签那张满是血污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