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南停下脚步。
回头。
三百丈外,一骑飞驰而来。
马是北凉的铁骑,浑身漆黑,四蹄雪白。
马上的人一身黑色甲冑,满脸尘土,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是王恆。
那个跟著他从小长大的王恆。
那个从应州一直打到冀州的王恆。
那个——
苏清南看著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心底涌上来。
不是那种很强烈的感觉。
是那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是一滴水落在湖面上的感觉。
可那涟漪,一圈一圈盪开。
王恆勒马。
马还没停稳,他就从马上滚下来。
滚下来之后,跪在地上。
跪在焦土上。
跪在那层薄薄的白霜上。
他抬起头,看著苏清南。
那张满是尘土的脸上,眼泪流了下来。
流得很凶。
流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王爷——”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著哭腔。
“燕州——”
“收復了!”
五个字,从一个嘴边传到另一个嘴边,从一个人耳朵里传到另一个人耳朵里。
传到最后,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些刚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士兵,那些浑身是伤还站著的士兵,那些趴在地上还没力气起来的士兵——
他们都听见了。
然后,有人哭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於可以放声的哭。
一个老兵跪在地上,仰著头,对著天穹,嚎啕大哭。
他旁边的人抱住他,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更多的人跪下来,跪在焦土上,跪在那件灰布衣旁边,跪在那些被金光烤焦的石头中间。
他们哭。
哭这八十多年。
哭那些死去的袍泽。
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
哭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