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祭坛前那片雪地,早瞧不出是雪地了。
红。
红得发黑,黑里透红,跟锈透了的铁一个色儿。
血渗进去,雪化开来,血水搅在一块儿,往低处淌。
淌出十几丈,又冻上,冻成暗红色的冰稜子,一条一条趴在地上,跟死人身上剖出来的血管似的。
祭坛上,人头垒到了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颗。
还差一颗。
就差一颗。
呼延灼站在那儿。
浑身是血。
不是他的血。
是那些倒下去的人的。
那些人走到祭坛前头,抹脖子,倒下去,血喷出来,喷在他身上,溅在他脸上,顺著那件白袍往下淌。
白袍早瞧不出白了,暗红一片,沉甸甸往下坠,跟刚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似的。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像一尊血浇出来的像。
手里还攥著那柄狼神刀。
刀身上,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了厚厚一层血痂,把刀身裹得瞧不出本来模样。
就剩刀尖那一点露在外头。
那一点,在晨光里泛著寒光,白得瘮人。
祭坛前,还剩最后一个人。
是个半大孩子。
十五六岁,脸上还带著稚气,嘴唇上头的绒毛刚冒出来,软塌塌的,跟春天地里刚冒头的青草芽子似的。
身上穿著皮袍,皮袍太大,是他爹的,袖子长得把手都盖住了,就露几根手指头在外头,冻得通红,指头肚儿上还裂著口子。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座人头垒成的山。
看著山上那些脸。
那些脸里头,有他爹,有他娘,有他哥,有他从小一块儿撒尿和泥的伙伴。
他爹的脸在最上头,眼睛还睁著,望著天。
他娘的脸在底下,嘴角还带著笑,跟睡著了似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到呼延灼面前。
跪下。
“王上。”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嫩,还有些抖,眼眶里转著泪花子,可硬是没掉下来,“小旗官灰牧原,参上。”
呼延灼低头看他。
看著这张嫩得能掐出水的脸。
喉咙里像塞了团烂棉花。
啥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