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月18日,深夜。
陕北,杨家岭。
这里的夜比冀中更静,也更冷。
寒风顺著黄土高原千沟万壑的褶皱刮过来,像无数把钝刀子在磨著窗欞纸。
窑洞外,警卫员抱著枪,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塑。
他们的呼吸极轻,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呵出的白气,在枪托旁一闪即逝,又迅速被风撕碎。
窑洞內,灯芯爆出一朵灯花,昏黄的光晕將几个身影投射在拱形的土墙上,拉得极长,且有些晃动。
电报机的“滴答”声极其密集,像是一场暴雨前的急鼓,彻底打破了这几日来的沉闷。
那声音没有节奏可言,却让人不由自主地跟著屏住呼吸,仿佛下一声落下时,前线就会有人倒下。
一位面容清瘦、双目有神的中年人——大家习惯称他为“大管家”,手里捧著一叠厚厚的电文,脚步匆匆地掀开了厚重的棉门帘。
寒气跟著涌入,让屋內的炭火猛地暗了一下。
“前线急电。”
大管家走到一张磨得发亮的木桌前,將电文轻轻放下,但那个动作却透著千钧的重量。
“冀中,炸锅了。”
站在地图前的那位高大身影並没有回头。
他披著一件打著补丁的旧棉袄,手里夹著一支快要燃尽的菸捲,浓密的黑髮向后梳拢,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
他在看地图,看那个红蓝交错、如同乱麻一般的华北。
坐在炕沿上的一位宽厚长者——总司令,率先拿起了电文。
只看了几行,眉头就锁成了一个“川”字。
“乱弹琴。”
总司令放下了电文,语气沉重,带著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焦灼。
“这个冀中司令员,他在搞什么名堂?军委给他的命令是『西进撤入太行,保存有生力量。他倒好,不仅没撤,反而掉头向东,去打安平,去打深县?”
“这是在拿一万多人的性命赌博!”
总司令站起身,指著地图上的冀中平原。
“那是平原!是鬼子机械化部队的跑马场!他拿著步枪和手榴弹,去跟鬼子的坦克师团硬碰硬?这是违反游击战原则的!”
大管家嘆了口气,补充道:“情报显示,是因为那支敢死队。也就是陈墨带的那八百人。他们在鬼子的肚子里把后勤给搅烂了。冀中司令员觉得这是战机,不想看著陈墨这支孤军被吃掉,所以……”
“所以他就把自己也变成了孤军?”总司令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义气是有的,但这是打仗,不是江湖。现在好了,冈村寧次那个老鬼子正愁找不到主力决战,这下全送上门了。”
屋內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那支菸捲在燃烧,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那个高大的身影转过身,深吸了一口烟,火光映照出他下巴上那颗標誌性的黑痣,还有那双仿佛能看穿歷史迷雾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说话。
烟已经快燃到指根,他却像是没察觉。
直到火星烫了一下,他才轻轻抖了抖菸灰。
像是在给心里的某个判断,落最后一锤。
“我看,未必全是坏事。”
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带著浓重的口音,透著一股从容不迫的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