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要亮了。
关禧吸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垂眸看向怀里的人。楚玉还维持着昨夜窝进来的姿势,脸埋在他颈窝,呼吸轻缓,睡得安稳。他抬起那只没有被她压住的手,将那缕发丝拨到她耳后。指尖触到她的脸颊肌肤,温软细腻,让他心底某个角落又软了一下。
该起了。
她还得回钟粹宫去。
他一寸一寸地,从她身下抽出自己早已酸麻的手臂。动作轻得像做贼,每抽动一点就停下,观察她的反应。楚玉在睡梦中蹙了蹙眉,身子动了动,往被褥深处缩了缩,没有醒来。
关禧终于脱身,坐在床边,活动了一下血脉不通的手臂,看着那张沉睡的睡颜,嘴角弯了弯。
他起身,披上外袍,走到外间。
双喜已经候着了,见他出来,垂首:“督主。”
“去把贵平叫来。”关禧低声吩咐,“让他准备一顶寻常小轿,从后门走,要稳妥的人。再拿一套……嗯,宫女出宫办事常穿的斗篷来。”
双喜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贵平跟着双喜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玄青色厚绒斗篷。关禧接过斗篷,挥了挥手,双喜便带着那小太监退了出去,只留贵平在廊下候着。
关禧拿着斗篷,回到内室。
楚玉醒了,正撑着身子坐起来,一头乌发散落肩头,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惺忪。见他进来,她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斗篷上,又移到他脸上。
关禧走到床边,斗篷放在她身侧,自己也在床沿坐下。
“贵平在外头候着了。”他说,声音有些低,“坐小轿,从后门走,稳妥。你……回去再补一觉,昨夜没睡几个时辰。”
“你呢?”楚玉问。
“我去乾元殿。”关禧说,语气平淡,“太后那边的意思,总得去应付一下。皇帝辍朝这么多天,也该去劝劝了。”
楚玉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她掀开被子,拿起那件斗篷,披在身上,系好带子。斗篷宽大,将她从头到脚罩住,只露出半张脸。她站起身,看着关禧,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外袍的领口,抚平褶皱。
“小心些。”她说。
关禧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松开。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内室。外间,贵平垂手而立,见他们出来,立刻躬身。关禧对他点了点头:“好生送青黛姑娘回去,仔细些,别让人瞧见。”
“奴才明白。”贵平应道,侧身引路,“青黛姑娘,请。”
楚玉最后看了关禧一眼,跟着贵平,消失在了回廊的转角处。
关禧站在原地,望着那方向片刻,直到那道身影彻底隐没在晨光尚未完全照亮的廊影里,才收回目光。
“双喜。”
“奴才在。”
“更衣,备轿。去乾元殿。”
乾元殿坐落于皇城中轴线的显要位置,是皇帝日常起居理政之所,地位仅次于举行大朝会的太和殿。殿宇重檐庑殿顶,铺着明黄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殿前丹陛三层,汉白玉栏杆雕龙刻凤,气象森严。
关禧的轿子在东侧门停下。他下了轿,身上已换了那身绯红坐蟒袍,头戴金冠,腰悬司礼监掌印银印与内缉事厂提督铜符,穿戴齐整,一丝不苟。双喜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守门的小太监见是他,慌忙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关禧目不斜视,径直往里走,靴底踏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刚进二道门,便见一个身着深蓝圆领太监袍服的中年人快步迎了出来。那人白净面皮,眉眼精明,腰板微微躬着,恰到好处的恭谨里透着一股在御前伺候多年的圆滑。正是乾元殿副总管,孙得禄。
“哎哟,关掌印!”孙得禄远远便堆起笑脸,快走几步迎上前,打了个千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身子可大好了?前些日子听说您抱恙,咱家这心里头还惦记着呢,只是乾元殿这边走不开,没顾上去给您请安,您可别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