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过身,长臂一伸,将楚玉整个儿揽入怀中,让她背对着自己,窝进自己胸膛与臂弯形成的凹陷里。她的脊背贴着他温热的胸口,他的下颌刚好能抵在她的发顶。他的一条腿也自然而然地屈起,搭在她的腿侧,形成一个完全包裹的姿态。
然后,他的手在被子下摸索着,找到了她搁在身前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牢牢地扣住,十指交缠在一起。她的手指微凉,他的掌心温热,熨帖着彼此的皮肤。
经过方才温泉池中的缠绵,以及迦罗深夜来访带来的那一番心神扰动,关禧此刻心中没有太多情欲的躁动。他只想这样抱着她,感受着她真实的存在,听着她平缓的呼吸,用体温和依偎来确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楚玉在他怀里,身体起初有一丝细微的僵硬,但很快,在他稳定有力的心跳和温暖怀抱的包围下,那点僵硬便化开了。她放松了脊背,窝进他怀里,往后蹭了蹭,被他十指相扣的手,也回握了一下。
被子里的空间有限,两人的呼吸交织,气息里混杂着方才沐浴后的皂角清气,关禧身上特有的冷冽留兰香,以及锦缎和丝棉的干燥味道。
过了许久,久到楚玉的眼皮都有些发沉,几乎要坠入黑暗时,关禧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楚玉。”
“嗯?”楚玉含糊应了一声,没睁眼。
“刚才迦罗来,”关禧顿了顿,在组织语言,手指摩挲着楚玉的手背,“他跪在我面前,抓着我手哭的时候,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楚玉的睡意散去些许,听着。
“不是长相眼熟。是那种感觉,那种处境有点像以前的我。都是被人捏在手里,身不由己,前路迷茫,抓住一点自以为是的指望,就拼了命地扑上去,也不管那是不是烈火,是不是刀尖。”
他想起迦罗碧绿眼眸里燃烧的痴妄和绝望的泪水,想起他颤抖的手指和滚烫的掌心。那模样,与当年承华宫里,那个在冯媛审视下忐忑不安,又忍不住对眼前唯一可能给予指引和温暖的楚玉,生出依赖甚至更多妄念的小离子,何其相似。
只不过,迦罗抓住的是他关禧。而他当年,抓住的是楚玉。
“现在,我好像成了以前的你。站在给与或剥夺的位置上,看着另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扑向那点虚妄的光。”
他收紧手臂,怀中人搂得更紧些,脸颊埋进她馨香的发丝里。
“可我对他,没有你当年对我那样的耐心,也没有那份……”他寻找着合适的词,“……复杂的包容。我对他只有利用,敲打,必要时毫不犹豫地舍弃。我觉得他蠢,看不清现实,自寻烦恼。”
“可转念一想,如果当年的我,遇到的是现在的我……楚玉,我不敢想。大概会被整治得骨头渣都不剩,或者,早就心灰意冷,变成这宫里一具真正行尸走肉的傀儡了吧。”
他叹了口气,热气拂过楚玉的耳廓。
“所以有时候我觉得,我真是运气太好了。跌跌撞撞,一头撞进来,遇到的是你。哪怕你一开始也是别有用心,哪怕中间有过那么多算计、拉扯、伤害。可你终究,给了我一条活路,一点暖意,一个能让我变成现在这样的机会。”
“没有你,关禧早就死了。死在承华宫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活下来的,只会是一个更扭曲、更绝望,或者更麻木的怪物。”
“不是运气。”楚玉说。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勇气,或者是在确认某种早已存在却未曾言明的心意。
“是我选的。”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不是命运偶然的拨弄,不是无可奈何的收容,而是在那无数个可能里,在权衡利弊与本能恻隐之间,她楚玉,主动伸出了手,选择将那个浑身是刺,满眼惶恐又藏着野心的少年,从泥泞里拉出来,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哪怕最初的目的并不纯粹。
窗外,皇城的夜色浓重如墨,夜风掠过殿宇的飞檐,发出呜咽。
关禧更紧地拥住怀中的女人,十指扣住她的手,脸颊贴着她柔软的发,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苦的梅香,那颗自穿越以来便惶惑不安,在权力与血腥中沉浮挣扎的心,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
他想,就这样吧。
哪怕前路仍是刀山火海,哪怕归途依旧渺茫,至少此刻,此夜,此人,是真实的,是可触碰的,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