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终有褪尽时。
寅末卯初,远处传来第一遍晨钟,浑厚悠长,穿透重重殿宇,抵达这处内廷权柄核心所在时,已化作了微弱的余韵,只在心尖上轻轻一叩。
楚玉醒了。
其实她无需钟鼓,多年严苛的宫规已将起身的时辰刻入了骨髓。意识先于身体浮起,第一感觉是温暖,一种被全然包裹的暖意。这暖意来源于身侧紧拥的躯体,来源于交缠的四肢,来源于鼻息间枕边人干净气息。
关禧还沉沉睡着。他侧身朝向她,一只手臂横亘在她腰际,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搁在两人之间。那张年轻俊美的脸近在咫尺,没有了白日里的深沉阴鸷或刻意伪装的凌厉,也没有了昨夜失控时的疯狂。长睫浓密,在眼下投出两弯柔和的阴影,眼尾那颗淡痣安分地缀着,嘴唇抿着,下唇那处他自己咬破的小伤口已经凝结成一点暗色。
楚玉就这样窝在他怀里,看了他好一会儿。
晨光尚未透入,室内是幽暗的蓝灰色。但她的眼睛已适应了昏暗,能清晰地描摹他面容的每一寸线条。他的眉心是舒展的,这是难得的。她想起他批阅奏折时下意识的蹙眉,想起他在太后面前垂下眼帘时紧绷的下颌,想起他偶尔独处望着虚空时,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郁。
此刻,那些东西都暂时退却了。
鬼使神差地,她撑起一点身子,低下头,凑近他的脸颊,目光掠过他挺直的鼻梁,最终落在那片嫣红的唇上。她没有犹豫太久,印下一个吻。唇瓣相触的瞬间,温软微凉,带着他呼吸间清浅的气息。
一触即分,像蜻蜓点水,涟漪未起便已消散。
她没打算吵醒他。她知道他累极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神。
亲完,她重新伏回去,又躺了片刻,直到外面隐约传来第二次晨钟,才真正决定起身。
动作不可避免地牵扯到身体。酸痛感从四肢百骸,尤其是腰腹和某个隐秘的地方清晰传来,提醒着她昨夜那场激烈的缠绵。她抿了抿唇,小心地从他手臂的环绕和腿脚的纠缠中一点点挣脱出来。
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微凉的空气贴上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她低头看向自己。
情形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些。
头发散了,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肩背,手臂肩颈,乃至胸口起伏的曲线附近,深深浅浅布满了暧昧的痕迹,有吮吸出的深红印记,有揉捏留下的浅淡指痕,还有几处略微破皮的细小伤口,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而那套靛青宫装和中衣早已不成样子。襟口被撕裂了大半,同样遭殃的月白绸缎肚兜,系带断了一根,松松垮垮地挂着,遮不住什么。下身更是空空如也,裙裤不知被褪到了哪里。
这一切,都笼罩在情事过后特有的黏腻感之中。
她叹了口气。这模样,是断然不能见人的,更别说回钟粹宫了。
目光在室内逡巡。关禧的衣物散落在地上,那身绯红坐蟒朝服皱巴巴地堆在脚踏边,金冠滚落在一旁,玉带钩松脱。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砖上,弯腰捡起了那件外袍。
上好的云锦,掺着金线织就的过肩蟒纹在昏暗光线下蛰伏着暗沉的光泽。她将它抖开,宽大得足以将她整个人裹住还有余。她披在身上,袍袖过长,她不得不挽起好几折,才露出纤细的手腕。衣襟对她来说太过宽阔,即使用手拢着,也掩不住颈下那片暧昧的狼藉和精致的锁骨。下摆更是迤逦在地,拖出一小段。
她试着走了两步,衣料摩擦着光裸的腿,属于他的气息,冷冽的留兰香底调混合着男性干净的味道,包裹上来。
勉强算是能蔽体了。她找到自己那双软底绣鞋穿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向内室的门。
拉开门扉,外间的光线略微明亮些,已是熹微的晨光透过高窗的明瓦,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双喜就站在外间门口,背对着内室,身形笔直。他显然早已起身,并且等候多时了。听到身后的开门声,他立刻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触及楚玉的瞬间,垂落下去,只停留在她曳地的绯红袍角上,绝不肯往上多移半分。那张清秀机敏的脸上,神色是训练有素的恭谨。
“青黛姑娘早。”他压低声音,躬身行礼。
楚玉点了点头,拢了拢身上过大的衣袍,声音还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双喜公公早。”
双喜直起身,目光垂着,语气关切:“姑娘昨夜辛苦了。督主他……眼下可还安好?”他问得巧妙,不提具体,只问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