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撑起了身。
他的动作有些突兀,双臂猛然一撑,从她温软汗湿的身体上剥离,就着那撑起的姿势,向侧旁一滚,仰面躺倒在了宽大床榻的另一侧。
锦褥柔软,承接着他骤然卸力的身躯,发出沉闷的窸窣声。
两人之间顿时隔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方才严丝合缝的滚烫,被冰冷下来的空气迅速填充。
凌乱的锦被堆叠在中间,关禧仰面躺着,脸上情欲的潮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笑,又像叹息。
“奴才谢娘娘恩典。”
“也是,奴才僭越了。一时忘形,竟真当自己是个相公、夫君了。”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已无关的事实,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冷意,却比窗外的夜风更砭骨。
“奴才就是奴才。娘娘肯赏脸,让奴才上这张床,已是天大的恩宠。奴才这副身子,”他侧过头,视线落在自己残留着情动痕迹的胸膛和小腹,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加深了,“也就仗着如今还算年轻,皮囊尚可,有几分蛮力,能让娘娘偶尔解解闷。等过几年,奴才老了,丑了,或是娘娘瞧腻了这副身子……”
“说起来,下个月也该选秀了。王公公那边,少不得要挑一批新的小太监入宫。奴才回头就吩咐下去,让他们格外留心,拣选那些年岁更小、模样更俊、身段更柔韧的好好调教着。届时,娘娘若觉得奴才不堪用了,也好有个趁手的替补。”
他这话说得极其平静,堪称恭顺,在为主子分忧,筹划未来。可那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针,密密匝匝地刺向自己,也刺向身旁刚刚还与他极尽缠绵的女人。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熏笼里最后一点龙涎香的余烬,也在这冷凝的气氛里熄灭了。
郑书意一直没有动。
自关禧骤然从她身上抽离,滚到一旁,说出那番自轻自贱又夹枪带棒的话开始,她就保持着侧卧的姿势。杏子红绫缎中衣的破布勉强能挂在身上,露出大片雪白肌肤,上面遍布着方才激情留下的红痕。乌黑的长发如海藻般铺散在明黄的锦枕上,几缕黏在汗湿的腮边。她的脸上,情潮未完全褪尽,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妩媚的嫣红,可那双杏眼,已彻底沉静下来。
她听着他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头发毛的语气,剖析他自己作为玩物的用途和保质期,听着他体贴地要为她的未来准备更年轻鲜嫩的替代品。
荒谬。
他这是在赌气?在用这种自毁的方式,反击她方才那句“恩准”?还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指尖,掐进了掌心下的锦褥,滑腻的缎面被她捏出深深的褶皱。她的目光,落在关禧那张苍白的侧脸上。他眼尾那颗淡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此刻看去,竟有种脆弱的错觉。可她知道,这副皮囊之下,是何等桀骜又敏感的灵魂,是何等善于用最柔软的姿态,发起最尖刻的攻击。
他成功了。
他那番体贴的安排,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割开了两人之间那层由权力情欲和扭曲依赖织就的华丽锦袍,露出内里最不堪,也最真实的虱子,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对等的。他永远是她可以随时更换,丢弃的物件,而她,是他必须仰望依附,却又在心底某处深深憎恶的主子。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索然无味。
跟一个奴才,一个连自身命运都无法掌握的阉人,计较这些口舌上的机锋,有什么意思?
她伸手,扯过堆叠在一旁的锦被一角,盖住了自己裸露的肩头和胸口,动作不疾不徐。
“关禧。”她唤道。
“你如今,是越发会替哀家着想了。连哀家还没觉着腻,你就先忙着给自己找起替身来了。怎么,是觉得在哀家身边,委屈你了?还是觉得哀家离了你,就找不到别的乐子了?”
“奴才不敢。”关禧回道。
“不敢?”郑书意嗤笑一声,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破碎的中衣滑落肩头,她也浑不在意,任由大片春光暴露在空气里,仿佛身体已不再是身体,而只是她权势的一部分,可以随意展示或遮蔽。
“哀家看你敢得很。”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长发,拢到肩后,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那上面还留着他激烈的吻痕,“今晚这番话,哀家记下了。”
她说着,掀开锦被,赤足踩在了柔软的地毯上。背对着床榻,走向不远处屏风后,那里挂着她的寝衣。
“既然你如此识大体,那选人的事,”她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清晰,冷淡,“就由你亲自去督办吧。”
关禧躺在床榻上,身体绷紧了一瞬。
很快,郑书意从屏风后转出,已披上了一件银红色绣金凤的绸缎寝衣,腰带松松系着,乌发披散。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一把玉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脸。
“记住,哀家要最好的。年纪、相貌、身段、机灵劲儿,一样都不能差。若是选出来的,还不如你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