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道入口处,双喜条件反射般顿住了脚步。他身后两名随侍太监也立刻刹住身形。
前方的景象映入眼帘,督主忽然转身,将青黛姑娘逼至墙边,两人之间距离近得有些过分。双喜心头一跳,他来不及细想,凭着在宫中练就的生存本能,侧过身,同时手臂向后,做了一个手势。
两名随侍太监反应极快,也背转过身,面向来路,垂首肃立,目光紧盯着地面。他们的身形恰好挡住了夹道入口大半的视线,也隔绝了任何可能从后方而来的窥探。
双喜自己也转了回去,背对着那幽暗狭长的夹道深处。他心脏仍在怦怦急跳,手心渗出一层黏腻的冷汗。他知道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不,或许督主本意也并非要完全避开他们,但此刻,最好的反应就是什么都没看见。
风更冷了些,吹得他脸颊生疼。他拢在袖中的手指蜷缩着,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捕捉着身后那片死寂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然而,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楚玉感到那目光如有实质,在她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线上来回逡巡。怀中锦盒的棱角硌着她的手臂,带来清晰的痛感,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锚定。
她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喉咙干涩得发紧,她吸了一口气,勉强开了口,声音低微:
“掌印……可是还有吩咐?内药局……怕是要过申时才有人值守。”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拙劣。这提醒苍白无力,更像是没话找话。
“楚玉。”关禧直接唤了她的名字,不是青黛,不是姑娘。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唤出,楚玉抬了一下眼,又飞快垂下,长睫颤抖起来。
“娘娘宫里的炭火,可还足用?”关禧问,问题寻常得近乎突兀,“春日阴寒,你……旧年落下的咳疾,最忌受凉。”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一桩无关紧要的宫务,关心贵妃宫中的用度。可那最后一句,那带过的“你”,却像一根细极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所有平静的假象。
楚玉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知道……知道她多年前冬天因一场意外落水而缠绵许久的咳疾。那时她还不是青黛,还在冯府做着最普通的洒扫,一场风寒几乎要了半条命,是冯媛偶然发现,给了药,她才熬过来。这些属于最低等婢女的病痛,他如何得知?又为何……在此刻提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疼痛逼退那不合时宜的湿意。
她垂下头,让更多的阴影掩盖住自己的表情,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哽咽:
“谢掌印关怀。钟粹宫一切用度皆是上乘,娘娘仁厚,待下宽和,奴婢……奴婢并无不适。”
关禧看着她因用力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紧紧环抱锦盒仿佛汲取安全感的手臂,眸色深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他想说很多。想问她在钟粹宫是否真的安好,冯媛看似温婉实则深沉的掌控是否让她压抑,想问她夜里是否还会被旧疾困扰而咳嗽难眠……
但最终,所有翻涌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口。
他是九千岁,是司礼监掌印,是永寿宫与乾元殿之间游走的刀。她是钟粹宫的宫女青黛,是冯贵妃握在手中的一枚棋子,或许也是……牵制他的筹码。这深宫之中,每一份额外的关注,每一次越界的交谈,都可能成为催命的毒药。
他不能。
再多一眼,再多一句,都是逾越,都是危险。
可那目光太沉,太烫。像烧红的烙铁,悬在冰面之上,明知道落下便是刺啦一声青烟,皮焦肉烂,却偏又控制不住地,被那灼热牵引,一寸寸下坠。
他知道不行。
隔墙有耳,身后有眼。这夹道再僻静,也是皇宫。他该转身,该用最平稳的语调说一句“姑娘请”,然后继续这段路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钉在这潮湿阴冷的青石板上。他的眼,贪婪地攫取着眼前人的每一寸细节。
她穿着那身藕荷色掐牙比甲,颜色比宫里常见的宫装素净太多,却意外地衬她。料子是寻常的缎子,光线暗处看不太出光泽,但领口袖缘那细细的一圈牙子,是略深一点的紫棠色,针脚密实精巧,随着她因紧张起伏的呼吸,那圈深色便在她雪白的颈项与纤细的手腕旁,荡漾,像平静湖面被风吹皱的一道涟漪。比甲妥帖地束着她,勾勒出肩颈柔和的线条和那一截不堪一握的腰身。宫女的发式严谨到刻板,所有乌发都被一丝不苟地拢起,绾在脑后,只鬓边有几丝碎发,被穿堂风吹得拂过她玉白的脸颊,粘在微微汗湿的鬓角。
他记得那头发披散下来的样子。在承华宫西暖阁那个混乱又炽热的夜里,她的长发像浸了墨的瀑布,铺满了云锦,几缕缠绕在他汗湿的指尖,凉滑,带着和她身上一样的清苦梅香。那时她眼里有泪,有他看不懂的决绝,唯独没有此刻这般沉静到死寂的恭顺。
这恭顺像一层冰,将他心头那点妄念冻得生疼。
他想知道,那日在西暖阁外,她到底听到了多少?冯媛将他与太后之间肮脏交易血淋淋撕开的话语,那句“除了楚玉容不下第二个女人”可笑又可悲的宣告,她听了,心里是怎么想的?是觉得他虚伪透顶,一边在太后身下曲意承欢,一边又在她主子面前故作深情?还是有那么一丝一毫,相信他那被权力和欲望浸泡得变了形的真心?
他想碰碰她。不是隔着衣袖虚扶一把,不是借着递送东西指尖一触即分。是想实实在在地,用手指抚过她的脸颊,也想感受她皮肤下的微温。是想把她紧紧拥进怀里,用自己这身华贵蟒袍隔绝所有窥探的视线,所有冰冷的宫墙,将她按在胸膛,听彼此失序的心跳,哪怕只有一瞬。更想……亲吻她。不是太后那种带着权力碾压和情欲索取的吻,也不是冯媛蜻蜓点水,充满算计的触碰。是想吻住她那双总是紧抿着,仿佛锁住了千言万语的唇,撬开那层冰壳,尝一尝里面是苦涩多些,还是有没有一丝,为他而生的悸动?
这念头像野火,在他四肢百骸里疯窜,烧得他喉咙发干,指尖滚烫。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尖锐的疼痛,来镇压那快要破体而出的渴望。
楚玉被他看得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