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雪霁初晴。
乾元殿那边传来消息,皇帝罢朝三日,说是昨夜批阅奏章至深夜,感了风寒。但值房里的人都心知肚明,昨日金銮殿那场荒唐的闹剧,终究是让年轻的帝王感到疲惫了。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一个台阶,或者一个足以转移所有人注意力的焦点。
关禧在内缉事厂衙署的正堂里坐了很久。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将堂内紫檀木家具照亮了一半,另一半仍陷在阴影里,泾渭分明。他指间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年初太后赏下来的,触手生温。
眼下,火已经烧到了眉毛,不能再任由皇帝沉浸在昨日那场由他暗中推波助澜混乱所带来的憋闷。皇帝需要发泄,需要被转移视线,需要一件足够新鲜,足够刺激,又不会真正触及权力核心的玩意儿。
脑海中,蓦地闪过一双碧绿如深潭,曾盛满野心与媚态的眼眸。
“双喜。”
一直静候在廊下的双喜应声而入,“督主。”
“迦罗,”关禧放下玉佩,声音平淡,“安置在何处?近来如何?”
双喜微躬着身,回禀道:“回督主,按您的吩咐,安置在西苑揽月轩后的澄心斋。那里僻静,离内衙不远不近,方便照看。拨了两个懂规矩又嘴严的老内侍过去伺候,也教导着。何掌事也偶尔去看看。”
他略顿了顿,在斟酌词句:“迦罗公子起初有些不惯,闹过两回脾气,摔了些东西,嚷着要见陛下。后来……后来大约是想明白了,或是教习的公公们使了手段,如今安静了许多,让学什么便学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双眼,看着人的时候,总像是憋着一股劲儿,不像全然认命的样子。”双喜如实道,又补充,“不过规矩确是学得快,宫里行走的仪态,奉茶的姿势,乃至一些……伺候人的细碎功夫,都像模像样了。”
伺候人的细碎功夫。
关禧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是啊,他让迦罗学的,是如何更好地,更合皇帝心意的伺候人。一颗棋子,总要打磨出应有的用途。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雪后的天空是那种澄澈的淡蓝色,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备轿。”关禧站起身,掸了掸袍袖,“去澄心斋看看。”
*
澄心斋僻静。
它藏在西苑揽月轩后身,穿过一片即使冬日也枝干遒劲的老梅林,绕过一湾结着薄冰的活水小溪,才能看见一座小巧玲珑的院落。院墙不高,粉刷得雪白。黑漆院门紧闭,只露出檐角几片青灰色的瓦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抬轿的内侍在梅林外便停下。关禧下了轿,只带了双喜一人,踏着清扫出小径的积雪,步行前往。
推开那扇黑漆院门,里面别有洞天。
与外间的天然野趣不同,院内被打理得极其精细。方寸之地,却移步换景。一条曲折的鹅卵石小径通向正屋,小径两旁是精心修剪过的冬青,即便覆着雪,也呈现出整齐的绿意。角落堆着几块玲珑的太湖石,石下居然引了温泉水,氤氲出小片不冻的水面。正屋是三间打通了的敞轩,窗棂用的是昂贵的玻璃,此刻明晃晃地映着天光雪色,亮得有些刺眼。
关禧的脚步停在院中,目光扫过这片过于用力的宁静雅致,眼底掠过讥诮。太后默许他将迦罗安置在此,并允许内厂的人教导,本身已是一种态度,这颗棋子,可用。而将环境布置得如此具有暗示性,无非是提醒他,也提醒即将住进来的人,该扮演何种角色。
双喜上前,正要叩门,敞轩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深青色棉袍,面容平板的老太监垂手立在门内,见到关禧,躬身道:“督主。”
关禧略一颔首,迈步走了进去。
敞轩内部陈设极尽巧思。当中一张花梨木大案,摆着文房四宝和几卷摊开的书册,看似书房。东边用一架紫檀木嵌螺钿花鸟屏风隔开,隐约可见里面设着卧榻。西边临窗则是一张宽大的贵妃榻,铺着厚厚的银狐皮褥子,榻边小几上放着红泥小炉,正温着一壶酒。
而迦罗,就坐在那张贵妃榻上。
他一身天水碧的云纹杭绸直裰,领口袖边镶着细细的银线,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那蜜色的肌肤在华贵衣料的映衬下,少了几分原始的野性,多了几分易碎的精致。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束起一半,剩下的披在肩头,微卷的发尾垂在胸前。
他手里握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