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使者远道面来,献舞贺岁,其心可嘉。只是这舞……热情太过,莫要惊了圣驾才好。皇帝今日饮了不少酒,还是该以龙体为重。这等异域风物,看看便罢,过于亲近,恐伤了脾胃,也失了天家体统。”
她每一句都站在关心皇帝,维护礼法的立场,滴水不漏。却字字都在划清界限,提醒萧衍身份,警告他适可而止。
萧衔慢慢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母后。酒意在他眼底氤氲,但更深的地方,是一片冰冷的清醒,以及压抑已久,要破土而出的逆反。
“母后关怀,儿臣心领。只是今日元旦佳节,普天同庆。西城使者一片热诚,朕若因区区舞蹈便疏远呵斥,岂非显得我天朝上国,气量狭小,不懂欣赏异域风华?”
他指尖一松,放开了迦罗的头发,顺势向下,拍了拍迦罗因紧张起伏的蜜色肩头,目光掠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似有若无地,在关禧那张苍白如雪,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旋即收回,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漫不经心,“至于体统……朕是天子,朕的喜好,便是体统。”
这话简直狂妄至极。
那老御史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其他文官也是面色惨然。勋贵们面面相觑,有些意识到不对劲,收敛了笑容。妃嫔屏风后传来低低的吸气声。
迦罗何等机敏,立刻察觉到这母子之间的角力,而皇帝此刻的态度,显然是他的机会。他碧绿眼中光华大盛,就着萧衍拍他肩头的动作,顺势向上一蹭,竞半个身子倚靠上了御座的扶手,仰着脸,吐气如兰:
“陛下胸怀如草原般广阔,迦罗……愿做陛下膝前最忠诚的羚羊。”
说着,他竟伸手,取过御案上一只萧衍用过的金杯,就着皇帝唇印残留之处,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些许酒液顺着他修长的脖领滑下,没入线条分明的锁骨。
然后,他侧过身,在无数道要瞪裂的目光中,将自己柔韧的腰肢,贴向了萧衍的腿侧,整个人就要坐进皇帝怀里。
“放肆!”
御前侍卫首,终于忍无可忍,拔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其他侍卫也瞬间踏前一步,杀气弥漫。
“退下。”
萧衍看也没看侍卫首领,目光只落在迦罗混合着野心与媚态的脸上,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他伸出手臂,竟是虚虚环住了迦罗的腰,将他往自已身前带了带,形成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同时,他抬起眼,直直看向脸色沉下来的郑书意,语调陡然拔高,染上了明显的怨怼:
“母后总是教导儿臣,何为天子威仪,何为帝王心术。儿臣一直谨记。”他顿了顿,环着迦罗的手臂收紧了些,迦罗发出一声似痛似媚的轻哼。
“可母后是否忘了,儿臣除了是皇帝,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有些东西,儿臣想要,母后不给。如今,连个玩意儿……母后也要管吗?”
说着,他的目光,猛地刺向丹墀下那个绯红的身影。
关禧。
这一眼,含义太过明显。他要不到关禧,太后牢牢攥着。如今,他连公开亲近一个献媚的舞者,都要被当众教训?
那痛楚如此深刻,以至于他扣在迦罗腰间的手指,无意识收力,掐得那柔韧的皮肉凹陷。
一些尘封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闪现,一些曾鲜活地在他身边存在过的身影。他们或清秀,或伶俐,或温柔小意,都曾一度占据过他身边最近的位置,得到过他或长或短,或真或假的宠爱。
然后呢?
然后,他们总是活不长久。
不是突发急病,汤石罔效,就是在一次寻常的意外中香消玉殒,或是莫名触怒宫规,被遣送暴室,再无声息。死因各异,结局却惊人一致,如春日枝头最娇嫩的花,一夜风雨便零落成泥,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曾疑惑过,愤怒过,甚至暗中查问过。得到的答案,永远是无可挑剔的意外或体弱。宫闱深深,死个把内侍太监,哪怕曾经得宠,也激不起太多水花。太后总是适时出现,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宽慰,教导他帝王不应沉溺私情,应以社稷为重。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他不是傻子。那看似慈和的容颜背后,是冰冷彻骨的控制。他所喜爱,所依赖的,若不能完全掌握在太后手中,便会被无情抹去。
而此刻,关禧那苍白低垂的侧脸,与记忆中那些短暂盛放又骤然凋零的面容,在他被酒意和逆反心灼烧的脑海里,重叠了。
关禧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目光的重量,丹墀之上,母子之间的角力已到了临界点,迦罗那具紧贴着龙袍的蜜色身躯,就是点燃这场爆炸的火星。
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