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灵巧地避开阴影里摇摇晃晃、眼神浑浊的醉汉;躲开那些三五成群、散著胸膛、腰间別著弯刀、用粗鲁的航海厘语大声谈笑、明显是拿著刚发的薪水出来找乐子的水手;更远远绕开那些沉默地靠在墙角、双手拢在袖中、眼神如同淬毒匕首般在黑暗中搜寻目標的刺客。
他们的存在让夜晚的空气都绷紧了。
她专挑那些最不起眼、最曲折的小径,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如同一滴水融入河流,无声无息地穿梭。
终於,在深沉的夜色完全吞噬城市之前,她抵达了那栋位於僻静小巷深处的廉价出租屋。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掏出冰凉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著灰尘、旧木头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狭小而简陋,只有一张窄床,一个破旧的衣柜,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和一把椅子。然而,就在她踏入房间、反手准备关门的瞬间,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房间里有人!
一个身影正坐在她那张唯一的、磨损严重的木椅上,背对著门,面朝著唯一一扇紧闭的、蒙著厚厚灰尘的小窗。月光被窗纸过滤,只能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穿著考究的轮廓:
肩膀宽阔,腰背挺直。
艾莉亚的心臟猛地撞击著肋骨,血液瞬间涌向四肢。没有一丝犹豫,她的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抽出了那柄时刻藏在旧裙子隱蔽口袋里的、磨得锋利的窄刃水果刀。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镇定,她的左脚同时向后挪了半步,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后移,隨时准备向身后敞开的房门和漆黑的楼梯衝去。
椅子上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和远处灯塔偶尔扫过的光晕,
艾莉亚看清了来人的装束:
剪裁合体的深色羊毛外套,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露出质地精良的亚麻內衬;腰间束著一条宽皮带,上面掛著一柄带鞘的细剑,剑柄的金属在黑暗中闪著幽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头上那顶蓝色的宽檐帽,样式奇特,帽檐上斜插看一根长长的、顏色难以辨別的羽毛。
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当那人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刻意的、模糊了性別特徵的平直语调:
“valarmorghulis。”(凡人皆有一死)
艾莉亚紧绷的神经並未放鬆,但握刀的手指稍微鬆了一丝力道。她紧盯著阴影中模糊的面孔,同样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回应:“valardohaeris。”(凡人皆需侍奉)
隨即,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质问:“你为什么来我这里?”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但对方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她的房间,並准確地用无面者的切口打招呼,身份不言而喻必然是来自黑白之院,千面之神的居所。
“慈祥之人要见你,”那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平静地陈述,没有任何解释或寒暄,“你最好今晚回去。现在。”
艾莉亚一一此刻,茉茜的面具彻底褪去一一点了点头。
她已经是一个真正的侍僧,通过了严苛的考验,穿上了象徵身份的黑白袍服。
但她的生活依旧需要掩护,日常仍需以“茉茜”的身份在“门”剧院討生活,赚取微薄的铜板维持表面的生计。
黑白之院里,日常只有慈祥之人、负责饮食的哑巴厨师乌玛,以及那个永远在玩猜谜游戏的神秘“流浪儿”。
千面之神的其他僕人如同幽魂,总是在外面游荡,行踪莫测。除了她接受最终考验前那唯一一次所有“兄弟姐妹”齐聚的诡异晚餐,她很少见到其他人。
她猜测,或许只有慈祥之人自己认识所有人,而其他人,彼此之间也都是戴著面具的陌生人。
椅子上的人得到了她的回应,便不再多言,乾脆利落地站起身。动作流畅而优雅。
他(或她)没有再看艾莉亚一眼,只是微微向她所在的方向欠身,幅度不大却足够正式地鞠了一躬,然后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绕过她,走出了房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楼梯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艾莉亚一人,以及她尚未平復的心跳声。
“任务——。”她无声地吐出这个词,冰冷的兴奋感沿著脊椎蔓延。
终於来了吗?目標会是谁?一个盘踞在码头区、欺压弱小、手上沾满鲜血的帮派头目?
还是一个深居简出、却用黄金堆砌在他人白骨之上的富豪权贵?
无论哪种,都必然是一个被他人深切憎恨的存在。否则,不会有人甘愿倾儘自己所有的財富,乃至献祭自己的生命,跋涉到黑白之院那扇沉重的门前,只为祈求千面之神收走那个人的性命。
没有时间犹豫。艾莉亚迅速行动起来。她脱下身上那件属於“茉茜”的、沾染了后台油彩和汗味的廉价羊毛裙子,动作麻利,
从床底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箱,里面是她作为“无名之辈”的行头。她换上了一套深灰褐色的、结实耐磨的粗布长裤和同色系的束腰短上衣,这身打扮在布拉佛斯夜晚的底层街道上毫不起眼。
接著,她摘下那顶標誌性的、让茉茜显得活泼俏皮的黑色假髮卷,换上了一顶剪得参差不齐、顏色暗淡的棕色短髮套,仔细地將边缘压好。
最后,她走到墙角一个积著薄灰的小水盆边,用手指蘸了点盆底的泥灰,对著墙上模糊不清的金属反光,快速而均匀地涂抹在自己光洁的脸颊、额头和鼻樑上,製造出风尘僕僕、营养不良的脏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