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卫兵似乎被戳到了痛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服气:“虽然我的確没见过他,但是这和我从乡下来有什么关係?”
“关係大了!”老卫兵笑一声,声音里塞满了优越感,“桑鐸·克里冈十几年前就已经是乔佛里国王一一那时候国王陛下还是个强裸里流口水的婴儿一一的贴身护卫了。你那时在哪儿?还在田里玩泥巴吧?”
“听—-那时候我確实还在家里帮我父亲叉麦秸。”年轻卫兵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点窘迫,但隨即又强辩道,“但是能怎么办呢?我可没有一个当领主的爹,能把我直接塞进红堡当差。”
“我觉得猎狗那个爹,”老卫兵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带著一种混合了厌恶和畏惧的情绪,“他未必喜欢。你见过格雷果·克里冈爵士吧?”他特意加重了“爵士”两个字,却听不出半点敬意。
年轻卫兵明显地顿了一下,连呼吸似乎都停滯了一瞬。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明显弱了许多,几乎是气声:“见过——一次。在赫伦堡外,远远地———很可怕的一个人。”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不是可怕,”老卫兵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带著寒气,“是一个活生生的怪物。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恶魔。据说他的城堡一一那个叫啥来著的狗窝一一是个阴森恐怖的地方,僕人进去就出不来,连看门的狗都不大敢进大厅,只敢在院子里狂吠。格雷果爵士『继承遗產的那天。”
老卫兵在“继承”这个词上用了奇怪的强调,“他的亲弟弟桑鐸,也就是猎狗,二话不说,捲起铺盖就跑到凯岩城,为兰尼斯特家族效力当护卫,从此再也没踏进过克里冈堡一步。我一直觉得,猎狗那小子虽然看著凶,但脑子比他那个怪物哥哥清楚多了,至少知道要逃命。”
他顿了顿,似乎回忆起什么不好的画面,声音更加低沉,“我一直觉得很幸运,真的,我生活在泰温公爵的领地,虽然规矩严苛,但好岁讲点道理。克里冈家的领地离我们不远,但那可是地狱的门口。幸好狮子徽记足够威风,让那头疯狗知道不要在自己的地盘之外乱咬人,尤其不能咬主人。”
年轻卫兵听得似乎有些入神,下意识地问:“那猎狗-现在岂不是一只没有家的丧家之犬?”
“狗是一定要有主人的,”老卫兵晞嘘说道,“他这不是已经为自己找了个新家么?
虽然这新家有点—嗯,特別。”
他的声音再次压低,几乎成了耳语,茉茜不得不將身体向前倾,耳朵几乎贴在粗糙冰冷的帆布上,才能捕捉到那细微的音节,“来布拉佛斯之前,在女泉城停靠补给时,我碰巧遇到了一个老朋友。听他说,猎狗,或者说整个无旗兄弟会,现在好像都成了教会的人。光之王的信徒成了七神的战士?听著就怪。塔利伯爵的人一一就是那个『角陵的野牛蓝道·塔利,你知道的,出了名的狠角色一一一直在追剿闪电大王那帮人。但每次他们快要追到的时候,那群人就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味溜一下就钻进了被教会武装庇护的村落或者小城堡里-而那些地方,驻扎著教会的土兵,举著七星旗。”
“那塔利伯爵就这么算了?”年轻卫兵的声音充满了意外,“我听说塔利伯爵对待敌人非常严苛,从不手软。”
“据说,他们和对方在庇护区边缘交过几次手,”老卫兵谨慎地说道,“场面不小,
但都没討到便宜。教会那帮人也不是吃素的,打起仗来也够狠。真要把事情闹大了,彻底撕破脸皮,塔利伯爵也不一定能收拾得了局面。那帮兄弟会现在有教会撑腰,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顿了顿,古怪地笑著说道,“怎么,知道他们现在有教会罩著,你还想挣塔利伯爵那份追剿的赏钱么?”
茉茜一一艾莉亚一一听得全神贯注,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打在她心上。无旗兄弟会,猎狗,教会,塔利——这些名字在她脑海中碰撞。
她还想听到更多,关於猎狗,关於兄弟会的確切位置,关於河间地的近况。但一阵骤然响起的、急促而尖锐的铃鐺声打断了她的偷听。那是《血之手》开演前五分钟的提示铃!
“纽扣!”艾莉亚心头一紧。那个以脾气火爆、管理严格著称的服装总管,此刻肯定在后台像只被激怒的母鸡一样四处扑腾,寻找她这个“失踪”的小演员去帮忙打理戏服、
整理头套。
伊兹巴洛也许是名义上的戏子之王,享受著观眾的喝彩,但在后台这方寸之地,纽扣那双锐利的眼睛和能穿透整个剧院的咆哮,才是所有演员,包括伊兹巴洛本人,最惧怕的存在。
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而无声地从帆布堆后溜出来,借著道具箱的掩护,飞快地向服装间方向跑去。
冰冷的石砖地面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寒意,混合著她心跳加速带来的些微燥热。
演出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血之手》作为剧院赖以生存的招牌戏剧,剧本和演员的配合早已磨合得如同精密的齿轮。
观眾席爆发出阵阵鬨笑,尤其是在波布罗扮演的愚蠢侏儒跌跌撞撞、丑態百出时,笑声几乎要掀翻剧院的屋顶。
茉茜扮演的小女僕尖叫著在舞台上跑来跑去,她的台词不多,但惊恐的表情和恰到好处的肢体语言贏得了不少笑声。
她眼角的余光警见贵宾席上那位维斯特洛大使,他也被逗得前仰后合,粗糙乾的手指拍打看覆盖看天鹅绒的扶手。
然而,当最终谢幕的铜锣敲响,演员们鞠躬致意时,那位大使虽然笑容满面,却没有示意隨从像往常那样向舞台上拋洒额外的银幣或铜板。
看来七大王国那边的情况確实相当糟糕,连堂堂財政大臣都拮据到拿不出打赏戏子的閒钱了。
大幕落下,喧囂退去,后台瞬间从欢闹的沸腾跌入疲惫的忙碌。
作为戏班子里年纪最小、资歷最浅的演员,茉茜毫无悬念地被留了下来,负责收拾整理那些繁复的戏服、沉重的头饰和各种零碎道具。
油腻的脂粉味混合著演员们的汗味,充斥在狭窄的服装间里。她將一件件绣著夸张图案的丝绒长裙掛好,把镶嵌著廉价玻璃珠的头冠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手指被粗糙的布料和金属边缘磨得发红。
月光已经代替了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暉,从高窗斜斜地投射进来,在堆满杂物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时,她才终於被允许离开。她的肩膀酸痛,肚子空空如也。
布拉佛斯的夜晚从不真正沉睡,尤其是靠近运河和码头的区域。
艾莉亚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略微发白的旧斗篷,將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像一只警惕的猫,穿行在迷宫般狭窄、潮湿的街巷里。月光被高耸的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石板路的缝隙间投下惨白的光条。脚下的石板湿滑冰冷,缝隙里渗出带著海腥味的积水。